“香香——！”
见到卓耀的那一刻，林尚香眼泪便彻底止不住了。
卓耀几步冲到近前，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发髻散乱，衣裙刮成褴褛，沾满泥泞。
脚上全都是血口和污泥，有些伤口还在渗血……
卓耀赶紧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将她从头到脚严实包裹住。
随即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卓耀……”
林尚香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得可怕。
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语无伦次。
“山……山上！寨子！还有人在里面！一个叫朝阳的姑娘，她为了救我……把她拦下了……快去救她！求求你，快去……”
话未说完，头一歪，便彻底晕厥在卓耀怀中，只是抓着他衣襟的手，仍死死攥着。
“香香？！”
卓耀心头一紧，立刻探她鼻息，确认只是晕厥，才略松了口气。
他抱紧怀中的人，翻身上马，将她护在胸前。
随即，他望向紧随其后的府尹及差役下令：
“孙大人，立刻调集所有人手，包围前面那座山，搜剿山上匪寨！里面被拐的女子，一个都不能少，全部给我救出来！”
“是！下官遵命！”
府尹不敢有丝毫怠慢。
卓耀用披风将林尚香裹得更紧，眼底翻涌着寒意与后怕。
他来得太晚了。
但伤害她的人，一个都别想跑掉。
……
林尚香再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柔软被褥，和空气中的药草香气。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是一间干净雅致的陌生房间。
“郡主，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丫鬟立刻上前，满脸喜色，“您可有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这是哪儿？”
林尚香声音依旧沙哑。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卓耀端着一个红木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浅笑：“醒了？正好，鸡汤还是烫的。”
他走到床边，将食盒放在小几上，一边打开盖子，一边故作轻松道：“我可是找了城里最好的酒楼，盯着他们的大厨现宰老母鸡，小火慢炖了几个时辰，就等着你醒来喝上一口……”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
林尚香突然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依旧缠着纱布的脚，就这么径直扑了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耸动。
卓耀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半开的姿势。
食盒里鸡汤的热气上升，氤氲了他的视线。
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丫鬟退下。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手臂，迟疑了一瞬，最终回抱住她。
“好了……没事了。”
“别怕，我在这儿。”
“都过去了。”
林尚香突然从他怀中抬起头，“卓耀！山上……山上的人救出来了吗？朝阳呢？那个救我的姑娘，朝阳……她怎么样了？她有没有被救出来？”
卓耀眸光微暗，没有立刻回答。
他小心地将她扶到桌边坐下，盛出一碗鸡汤，轻轻推到她面前。
“你先喝点东西，暖暖身子，你身子太虚了。”
林尚香却看也不看那碗汤，只死死盯着他，声音发抖：“告诉我！”
卓耀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府尹带人围了山，正好撞见那群匪徒，当场全数擒获。”
“据匪徒说，那寨子是个中转的窝点，被拐或买来的女子，在那里关上几日，便会被卖往各处。”
“经他们手转卖的女子，已有上百之数。府尹已将此案列为重案，亲自督办，彻查上下线。至于还没来得及卖的女子，都被解救出来了。”
“那朝阳呢？她还好吗？若不是她，我根本跑不出来。” 林尚香追问道，又快速将朝阳是如何带她跑出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卓傲顿了顿。
“府尹说，他们遇到第一波匪徒时，他们就带着一名被捆绑着的女子，那女子应该就是你说的朝阳。
“只是……”
卓耀移开视线，“她……伤得太重了。府尹让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她下山找大夫，但还没到医馆，她就已经……”
“哐当——！”
林尚香手一抖，碰到了桌子上的碗，溅出来几滴汤水。
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懂了，茫然地伸手想去扶碗。
指尖却颤抖得厉害，瓷碗被彻底碰翻了。
鸡汤瞬间泼洒出来，浸湿了桌面，也溅湿了她的衣袖。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片狼藉。
虽然早有最坏的预感，但听到朝阳的死讯，林尚香还是没忍住。
“怪我……都怪我……”
她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要不是为了给我带路……要不是为了拦住他们……她本来可以躲起来的……她本来可以……都怪我啊！”
她哭出声来，哭得撕心裂肺。
林尚香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
卓耀沉默地陪着她，直到她哭声渐歇，变成哽咽，才将一方手帕递到她手中。
林尚香攥着帕子，望着那滩鸡汤。
“卓耀，你知道吗……她不叫朝阳。她叫招娣。李招娣。”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却流得更凶。
“‘朝阳’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她说……她想重新活一次。”
“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是鸡蛋。”
“但她也就尝过一口。她记了好多年。”
“咱们……咱们喝汤，嫌弃鸡肉又老又塞牙。可她……她连肉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她只听村里人说肉好吃，做梦都想尝一口。她说……她想给我当丫鬟，因为逢年过节，主子会给丫鬟赏肉吃……”
她抓住卓耀的手。
“卓耀，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为什么天底下……会有这么好的姑娘？”
“为什么这么好的姑娘……却连一口肉都没吃过，就要这样……这样没了？”
“这世道……凭什么这么苦她啊……”
卓耀没说话，全程听林尚香说完。
最后才道，“等你吃完饭，我带你去看她，咱们厚葬她，然后去将她妹妹接出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