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羊城,依旧很热。
广交会展馆里,人声鼎沸,来自世界各地的客商穿梭在各个展位之间。部里直属二轻局的展厅,从开幕第一天起就没有断过人。
林墨站在展厅角落的洽谈区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目光扫过整个展位。洽谈间里坐着三组外商,每组面前都摊着产品图册和报价单。
冯云起在板式家具区给两个欧洲客商讲解酒店的配套方案,宋舒在软体家具区给一对北美来的夫妇演示椅子的座垫结构。
沈蕙在工艺品区,正跟一个日本客商比划着藤编屏风的尺寸,旁边的翻译忙得满头是汗。
李干事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记事本,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林局长,今天的成交数据出来了。”
林墨接过记事本,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李干事的记录很清楚,按品类分栏,左边是订单数量,右边是成交金额。
他的目光先落在最下面那行总数上,然后从下往上逐个品类看了一遍。
“直属展厅的订单量比去年同期高了八成五?”
“对。这个比例从我们调整价格后到现在一直很稳。”李干事压低声音。
“其他省厅二轻局下属工厂加在一起,订单量比去年增长了四成五。竹木工艺品是最突出的,单是果盘、灯罩、坐垫套这三类,到今天为止的订单量已经是去年全年的三到五倍。”
林墨合上记事本,目光落在展厅里那些正在洽谈的外商身上。竹藤编织区那边,一个荷兰客商正拿着一只藤编果盘翻来覆去地看,旁边的翻译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片刻后,客商放下果盘,朝翻译点了点头。
“价格方面呢?”
“咱们展厅的价格比去年上调了将近五成,但订单没受影响。板式家具从去年的四十二美元涨到了六十三美元,实木家具从六十八涨到了九十八。工艺品因为统一了标准和渠道,均价从去年的二十美元左右涨到了三十六美元。”
李干事翻到另一页:“综合下来,直属展厅的成交金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一倍多。”
林墨点了点头,把记事本还给李干事。这是意料之中的数字。样板间的场景布置外商没见过,木器研究所的样品设计和质量比去年上了一个台阶,价格上调有底气。
不过也有隐忧。
李干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过了好一阵子才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林局长,有一件事得提前跟您说。”
林墨侧过头看他。
“按照现在的订单量,再过三天,二轻局直属工厂今年的原料配额就用完了。如果再签单,就得另找配额。”
林墨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展厅里攒动的人流上。
“你有没有把肖振邦那边枝桠材利用设备成功后增加的原材料算进去?”
“算了。”李干事翻开另一页,“按照您之前给的预估数据,伊春和牙克石两个试点加工点的枝桠材处理能力,折算成可用原料,已经按保守估计加进了配额总量。即使算上这部分,剩下的配额也只够再签三天。”
“如果不算枝桠材呢?”
“如果不算,今天的订单就已经把物资局给的全年原材料配额用完了。”
林墨沉默了几秒。展厅里的喧闹声在耳边持续着,外商跟翻译的交谈声、产品讲解声、签字笔在合同上划过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一个欧洲客商从洽谈区站起来,满脸笑意地跟冯云起握手,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签字笔。
“前两天跟部里要求向物资部门增加原材料配额的事,有没有消息?”
“今天早上部里来了电话,我已经记下来了。”李干事翻了翻记事本。
“物资部门的反馈是,今年的配额经过跟林业部门沟通,最多增加一成,而且能不能加、什么时候加,还不能确定。林业那边说原木出口任务也压得很紧,让出一成已经是极限。”
“一成?”
“对。物资部门说这是他们跟林业部门反复商量之后的结果。再多,林业那边就不松口了。”
“先不说配额的事。”林墨收回目光,“娄振华那边,有没有消息?到羊城了吗?”
李干事像是松了一口气,这个话题比配额轻松一些。
“到了。前天下午到的羊城,住在东方宾馆。这两天一直在跟外事部门的同志谈,主要聊的是投资的事。张教授也在他团队里,跟他一起住。”
“外事部门安排我什么时候去见他们?”
“原本是安排在后天。但我今天上午跟外事部门的同志沟通了一下,说您想尽快见一面,对方同意提前到明天上午。娄老板那边也表示方便。”
“有没有谈到张教授入职曾广言合资公司的事?”
李干事摇了摇头:“外事部门说,娄老板对回来投资很谨慎,只表示可以前期试水,投一点钱看看情况,并没有答应大量投资。”
“至于张教授入职曾广言合资公司的事,娄老板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张教授本人也没有确认。外事部门的人说,娄老板的态度很模糊,像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做决定。”
他听懂了娄振华的意思。投资可以谈,但张教授回来这件事,他不想公开表态支持,也不想明确反对。他在等,等一个让他放心的信号。
“明天的见面安排在哪里?”
“外事部门安排在东方宾馆的会议室,上午九点。外事部门的同志会一起参加。”
林墨点了点头,直起身来,重新往展厅方向走。
“你继续盯数据。配额的事先记着,等我从东方宾馆回来再说。”
李干事应了一声,转身挤回人群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东方宾馆二楼会议室。
外事部门的两位同志已经到了,坐在长桌一侧翻看材料。林墨推门进去,跟他们打了招呼,在对面坐下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娄振华走在前面。他比林墨记忆中老了一些,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体态依然挺拔。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秘书,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之后站在门边没有坐下。
张教授没有来。
娄振华在长桌对面坐下来,目光扫过林墨,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林墨注意到了,那种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局长,这位是娄振华先生。”外事部门的同志做了介绍,“娄先生是香江商界的代表,这次回来考察投资环境,也参加广交会。”
娄振华朝林墨微微颔首,表情看不出什么,但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精明和克制。
“娄先生,欢迎回来。”林墨站起来,伸出手,“我是二轻局的林墨,目前在负责轻工系统木材加工这一块的产业规划和外贸对接。今天能跟您见面,很荣幸。”
娄振华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度不轻不重,握完就松开。
“林局长年轻有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香江人特有的口音腔调,语速不快,“我听外事部门的同志提到过你,说你在轻工系统做了不少事。”
“做些分内的事。”
两人重新坐下来。外事部门的同志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把话题引到了投资合作上。娄振华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具体的问题,都是关于政策稳定性、资金进出渠道和合资企业的管理权限。
林墨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知道今天的机会不在投资话题上,而在一个更私人、更微妙的层面。他需要让娄振华看到那个信号。
等投资话题谈了一段之后,林墨找了一个空档开口。
“我父亲叫林建国,是红星轧钢厂的高级钳工。”
娄振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当年他在轧钢厂上班的时候,有一次车间出了事故,一个零件当时从设备里面飞了出来,砸向旁边的贾富贵。我父亲想把他推开了,后来两个人都被零件砸到,工伤去世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外事部门的两位同志对视了一眼,没有插话。娄振华的秘书站在门边,手里的公文包换了一只手拎着。
“后来娄氏给我母亲在纺织厂安排了工作。”林墨的语气仍然平缓,“现在他还跟您的女婿许大茂住同一个院子,他结婚的时候我帮他设计过装修。”
娄振华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他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向窗外那排浓绿的榕树。他的表情变化很小,但林墨看到了,下颌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
“你父亲的事,我记得。”娄振华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建国,红星轧钢厂的老钳工,技术很好。那会儿厂里的人都叫他林师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当年你母亲的工作,是我让人安排的。你父亲为厂里出了事,厂里照顾一下遗属,应该的。”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娄振华已经听懂了,听懂了那些话背后没说出来的是什么。父亲的事是真的,母亲的工作也是真的,许大茂的装修也是真的。
但把这些事放在一起,在广交会、在羊城、在外事部门安排的会议室里说出来,意思就不只是叙旧。
娄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墨脸上。他看了林墨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平稳。
“林局长,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谈,除了这些旧事,还有什么?”
林墨坐直了一些:“我听说您的贸易网络覆盖东南亚好几个国家?”
“有一些业务往来。”
“我想谈一个合作。”林墨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页纸递过去,“娄先生从东南亚采购木材原料,运到粤省,由二轻局下属的工厂负责加工,成品再从香江转口到世界各地。”
娄振华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一遍。那是一份简单的合作框架,注明了双方分工、加工成本分摊、转口利润分成和交货时间节点。
“你这个模式,跟来料加工差不多。”
“对。原料从外面来,产品往外面走。二轻局这边负责加工环节,您那边负责原料采购和转口销售。双方各管一段。”
娄振华把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边沿轻轻叩了一下:“这种转口进出都需要关税,利润你有算过吗?”
林墨从文件夹里又抽出几页纸,推过去。
“这是华联公司近三年转口北方家具厂家具的销售数据和价格曲线。从香江转口到欧洲、北美、东南亚几个主要市场的销量和价格,都标在上面了。去年一年,北方家具厂通过华联转口的家具总额是七百万美元,比前年增长了六成。今年的订单量目前已经超过去年全年。”
娄振华接过那几页纸,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几组数字上停了停,然后翻到下一页,又看了一遍。
“如果合作,加工厂建在哪里?”
“粤省。靠近港口,运输方便,最重要的是靠近香江。二轻局负责协调土地、厂房和工人。”
“前期投资怎么分摊?”
“资金当然是您那边出。还有设备和原料采购渠道,二轻局这边出厂房建设和人员培训。利润按投资比例分成。”
娄振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这个方案,我原则上没有意见。但具体条款,需要我的团队跟你们再谈。另外——”他顿了一下,“如果合作建厂,工厂的管理权归谁?”
“日常管理以二轻局为主,您那边可以派人参与财务和销售的管理。重大决策,双方共同商定。”
娄振华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林墨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考虑。”
林墨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娄先生,还有一件事。在工厂建好之前,二轻局这边有几家家具厂急需一批木材原料。如果您那边方便,能不能先通过贸易的形式帮忙进口一批到四九城?走正常的贸易渠道,按市场价结算。”
娄振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可以。具体数量和品种,你让人跟我的秘书对接。”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