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尔丹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着东方,那里是多伦诺尔的方向,也是他梦想开始又遭受重挫的地方。
“康熙……你想用会盟来捆住我的手脚,整合喀尔喀来对付我?没那么容易。这局棋,才刚刚开始。咱们就隔着这万里草原,下一盘。看是你北京的皇帝手段高,还是我科布多的博硕克图汗,计谋深!”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乌兰布通的失利,是耻辱,更是动力。
他仿佛已经看到,多伦诺尔即将因为他的种种手段,而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康熙想顺利会盟?
先问问他噶尔丹答不答应!
牙帐内,酥油灯的光芒,将噶尔丹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巨大、摇曳,如同草原上不散的狼影,与东方那位真龙天子,隔空对峙。
额森泰离去后的科布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屈辱与躁动。
噶尔丹那道“放行”的命令,以及随后传来的、大清使臣“平安”穿越其势力范围边缘的消息,像两块灼热的石头,压在每一个骄傲的准噶尔武士心头。
牙帐内的气氛,连续数日都如同暴雨前的闷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在额森泰离开后的第五天傍晚,一次例行的军议演变成了激烈的争论。
丹济拉,这位在帐中拔刀未能见血的猛将,再也按捺不住胸中块垒。
他猛地将盛满马奶酒的银碗顿在矮几上,酒液四溅,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大汗!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清狗额森泰,在您面前,在咱们所有人的刀下,还敢如此猖狂!他带来的那叫什么狗屁圣旨?句句是教训,字字是威胁!邀请?我看是羞辱!康熙老儿分明是骑在我们准噶尔人头上撒尿!”
他环视帐中诸将,虬髯因激动而颤动:
“还有那多伦会盟!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把喀尔喀彻底吞了,变成他大清的牧羊场!然后呢?下一个就是我们!等他整合了喀尔喀三部,用喀尔喀的骑兵、喀尔喀的草场来打我们,我们就被动了!”
丹济拉,作为噶尔丹的亲侄子,若不是喝酒醉了,他可不敢这么说话。
趁着酒醉,他把心中所想、所怒脱口而出。
丹津俄木布也阴沉着脸接口:
“丹济拉说得对。大汗,我们不能坐视康熙整合喀尔喀。现在喀尔喀人心惶惶,土谢图汗惧罪,车臣汗首鼠两端,札萨克图汗部更是群龙无首。这是我们插手,甚至重新控制喀尔喀东部的最后机会!如果康熙会盟后,将清朝大军放在札萨克,我们该怎么办?”
帐内许多年轻将领,尤其是那些在乌兰布通失去兄弟、子侄的台吉们,纷纷激动起来:
“对!打过去!趁他们会盟,打他个措手不及!”
“康熙御驾亲临,正是天赐良机!若能一举擒获康熙,何止喀尔喀,整个漠南,甚至中原,说不定都能震动!”
“咱们准噶尔的勇士,难道怕了他清狗不成?乌兰布通是他们占了地利,又是守势。这次咱们主动出击,突袭会盟地,攻其不备,胜算极大!”
“听说康熙要调五万大军去多伦,正好!一锅端了,省得咱们日后一个个去打!”
主战的情绪如野火般在牙帐内蔓延。
丹济拉见群情汹涌,更是踏前一步,单膝跪在噶尔丹面前,抱拳道:
“大汗!请给我三万铁骑!多伦诺尔会盟时,我愿为前锋,星夜兼程,直扑多伦诺尔!康熙的会盟大典,就是他的葬身之地!咱们把他和喀尔喀那些首脑一网打尽,漠北草原,瞬间可定!到时候,看谁还敢说我们准噶尔汗国元气大伤!”
“请大汗发兵!”数名将领跟着跪下请战,目光灼灼。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捻动佛珠的噶尔丹身上。
酥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打?
噶尔丹不是没有想过,趁着多伦诺尔会盟,康熙以及蒙古其他部落不备,率军突袭多伦诺尔。
可噶尔丹左思右想,认为决不能这么干。
且不说现在自己有多少人马,真的率兵打过去,康熙能没有防备吗?
康熙千算万算,就不会算到自己率兵打过去吗?
良久,就在主战的情绪快要达到顶点时,噶尔丹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丹济拉,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说完了?”噶尔丹淡淡地问,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牙帐瞬间安静下来。
丹济拉抬头:“大汗!机不可失啊!”
“机不可失?”噶尔丹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将佛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逐一看向刚才主战最力的几人。
“丹济拉,你要三万铁骑。我问你,我现在,能立刻拿得出三万装备精良、粮草充足、士气高昂的铁骑吗?”
噶尔丹所言不虚,乌兰布通之战,自己损伤了两万多人。
甚至,连俄罗斯的四百多个哥萨克燧发枪兵,也全部阵亡。
丹济拉一怔:“这……集结各部,加紧征调,应当可以……”
“应当?”噶尔丹打断他,语气转冷,“乌兰布通一战,我准噶尔最精锐的中军骑兵折损近半,战马损失无数,许多百战余生的老兵长眠在了那片沼泽。
你现在告诉我,能立刻拿出三万‘铁骑’?是让那些刚收拢的、连铠甲都不全的札萨克图汗部溃兵充数,还是让那些还在用骨箭的哈萨克附庸部落去打头阵?”
“这……”丹济拉语塞。
众人也止住嘴唇,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噶尔丹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
“你们说,趁其不备,突袭会盟地,胜算极大。那我问你,康熙带着十万大军,陈兵多伦,方圆百里戒备森严。科尔沁、察哈尔、归化城的援兵就在外围游弋。
我们怎么‘突袭’?是三万人能飞过他们的斥候网,还是能瞒过草原上无数双蒙古人的眼睛?康熙既然敢亲赴多伦,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防备!等着我们的,很可能不是措手不及的仪仗队,而是以逸待劳、严阵以待的火枪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