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懿把密报合上搁在案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她没有皱眉,只是把碗放回原处:
“先调兵。九门兵马司的人不动,从京畿抽调。”
“让黄诚忠从城外戍卫营调三万人,分三路南下。”
“一路走汉水,一路走淮河,一路走运河南段。”
“到金陵外围集结,不进城,听候命令。”
墨漛澜点了一下头,又问:“给各州发密诏吗?”
武懿想了想,表情凝重的说。
“发。让各州做好备战事宜,但不许主动挑衅行台。”
“只说一句话,行台若有异动,各州即刻封锁水陆通道,断其粮道。”
黄诚忠在半个时辰后赶到了暖阁。
他进门时甲胄未解,腰间佩刀还没摘,显然是直接从值房赶来的。
武懿把密报推给他看了一遍,然后把调兵命令说了一遍。
黄诚忠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三万人围金陵,不够。”
他开口时语气很平,但语速却很快。
“行台在金陵驻有护卫队三千,本地驻军两万。”
“郑禾的西洋事务局,还有浅水炮船停在长江上。”
“派三万人过去,连城都进不去。”
武懿看着他:“那你说多少?”
黄诚忠想了想,非常严肃的说。
“至少要八万,还要带火炮。”
“戍卫营的火炮不够,得从潼关调。”
武懿点了一下头,微微蹙眉说。
“准。从潼关调五十门火炮,走水路运到金陵外围。”
“黄诚忠,你亲自去安排,三天之内出发。”
黄诚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时武懿又叫住了他:
“等等。密诏的事,你去办。”
“各州发密诏,措辞要缓,不要写‘平叛’,写‘防备’。”
“让各州以为只是例行戒备,不要惊动行台那边。”
“谁走漏了消息,朕只找你。”
黄诚忠领命出去了。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后,武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墨漛澜还站在案侧没有走。
武懿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你还有什么事?”
墨漛澜斟酌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
“陛下,若叶展颜真反了,金陵那边有郑禾的浅水炮船和行台护卫队,光靠八万人不一定拿得下来。”
武懿看着她,没有接话。
墨漛澜继续说:“但如果他不反呢?”
武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不反最好,我还是比较相信他的……”
“只是贾羽那些人,未必会老实。”
墨漛澜摇了摇头,表情严肃的说。
“咱们调兵的事肯定瞒不住。”
“行台在长安有暗桩,黄诚忠从潼关调炮、戍卫营点兵,三日内消息就会传到金陵。”
“叶展颜不反,他也会知道陛下在防他。”
“他知道之后会怎么做?”
“到时候他不想反,最后也会反。”
武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朕还是相信叶展颜的。”
“朕就是要让他知道,朕的手还能伸到金陵。”
墨漛澜没有再问。
她欠了欠身,退出了暖阁。
她沿着长廊朝推事院值房方向走去时,夜风从廊外灌进来,把她灰蓝常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
她走到值房门口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远处宫墙上那排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笼,低声说了一句:“这一局,看谁先撑不住。不信你不跟我服软!”
此时,女帝对叶展颜还心存赌气的心思,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密诏在次日清晨从暖阁发出,走的是驿道加急,各州在五日内陆续收到了。
措辞如武懿所嘱,只写“防备”不写“平叛”,只令各州封锁水陆通道,不许主动挑衅行台。
各州守臣接到密诏后反应各异,有的连夜召集幕僚商议,有的把密诏锁进柜中秘不示人,有的连夜往金陵方向派出了自己的信使。
这些信使走的路各不相同,有走官道的,有走水路的,有走山间小路的,但他们最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了。
三日后,叶展颜在金陵行台书房里收到了第一封从长安方向送来的密报。
信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黄诚忠调戍卫营三万人南下,潼关五十门火炮走水路,三日内出发。”
他把密报搁在案面上,没有立刻说话。
钱顺儿站在案前等他开口,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女帝终于动手了。”
行台书房里的灯在入夜后比平日多点了两盏,案面上摊着那份从长安方向送来的密报和一张六镇布防图。
叶展颜站在案后,面色沉得像江底的淤泥。
他的目光从贾羽脸上扫到赵劲脸上,又从赵劲脸上扫到余通海、赵黑虎、潇寒依、藏朔、周海平的脸上。
七个人站在案前,长短不一的影子被烛火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你们啊,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叶展颜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被挤出来的。
“就喝个酒的功夫,就给我黄袍加身了?”
“我要想当皇帝,还用你们动手吗?”
“当年在长安,武懿还没登基的时候,我就能坐上去。”
“我没坐,是因为我不想坐。”
“你们倒好,一壶酒的功夫,就把我架到火上烤了。”
众人沉默。
余通海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收紧又松开。
赵黑虎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面那块青砖的砖缝。
赵劲靠在廊柱旁,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布防图上,面色沉静。
潇寒依站在六人最末,低头摆弄着新买的手镯。
藏朔和周海平站在后排,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贾羽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案前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语气平稳:
“陛下勿惊,女帝能调兵,咱们也能调。”
“六镇节度使的人已经回去了,用不了多久,各州的援军就会抵达金陵。”
叶展颜听到“陛下”两个字时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把案面上那份密报拿起来抖了一下,纸页在灯下发出哗啦一声响:
“你看清楚了。黄诚忠调戍卫营三万人,潼关五十门火炮走水路,三日内出发。”
“这不是防备,这是围剿。”
“你们把黄袍往我身上一披,女帝在长安立刻就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她知道之后会怎么办?”
“她会等着你们六镇的兵先到金陵吗?”
他把密报拍在案面上,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
“你们这是在逼我造反。”
“大周得乱了,要彻底乱了。”
贾羽正要再说什么,叶展颜抬手止住了他。
他绕过案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江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案上那张布防图的边角吹得掀动了一下。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书房里那七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潇寒依脸上,又落在赵劲脸上,最后落在贾羽脸上:“六镇的兵已经动了?”
贾羽点头,缓缓抱拳说。
“各镇信使昨夜连夜出发,快马加鞭,一月之内各镇主力可抵金陵外围。”
叶展颜靠在窗框上,望着书房里那七个人,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以为女帝的密诏是发给谁的?”
“那是发给各州太守、各镇将军。”
“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我提拔的?”
“有多少是你贾羽当年经手安插的?”
“你们算过没有?”
贾羽没有接话。
余通海松开了刀柄,把手垂在身侧。
潇寒依攥着那份回信底稿的手指也松开了,纸页落在脚边的青砖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叶展颜走回案后坐下,把那封密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清明:
“事已至此,拦是拦不住了。”
“但有一件事你们听清楚……”
“各镇的兵到了金陵外围之后不许入城,在城外驻防。”
“谁先进城,我砍谁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