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微微颔首：“只要京城的粮食按时送到就行。”
他早在定下计划那日，便已经让胡四海先带一队人马往和朔县去。
一方面把县里的存货拉去京城变卖，同时催促李氏的粮食尽快运过来。
只要粮食一到，就足够给娇龙寨发粮了。
当然，若是粮食没能及时抵达，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毕竟这几日用的全是存粮，负责掌管粮仓的李富武几乎天天骂娘，日日追着冯卯问，什么时候粮食才能运到，粮仓快空了。
要是粮仓的粮食耗光了，京城的粮食还没到，恐怕头一个发疯的就是他。
周清霜却是半分不担心。
她总是相信，江尘能把一切安排好。
这份安心，自她离家之后便再未体会过。
所以，即便现在身上伤势还未痊愈，可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一路往山下走，到山腰处，就是大部分山民的住所了。
这时辰，大多数青壮都被冯卯安排去干活了，剩下的多是妇孺，还有些无事可做的孩子，这里也安静了不少。
但周清霜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是渐渐消失不见，她看到不止一户门口挂着白布。
那些人家中，应该有人死在上次攻寨了。
周清霜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忽然间，不知从哪儿窜出几个孩子，一下窜到二人跟前，江尘和周清霜都脚步一顿。
低头看去，为首是个女孩，瞧着不过七八岁，手里捧着个木篮，高高举向周清霜：“寨主姐姐！这个给你！”
周清霜探头一看，篮里是各样草药。
她常年在外行走，自然认得，这篮子里，应该都是专门用来止血疗伤的草药。
她有些好奇地看向几个孩子：“你们从哪里采来的？”
举起木篮的孩子张口答道：“从山里采的！”
其他的孩子立刻附和：“对对对，是我们从山里采的！”
“这是田七，这是仙鹤草，都是给寨主姐姐治伤的！”
“听说寨主受伤了，我们采的，寨主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又有孩子接着喊道：“寨主姐姐伤好了，可以教我们练武吗？咻咻咻！”
周清霜展颜一笑，脸上刚刚升起的那股沉郁顿时散了：“那我谢谢你们了，不过我的伤快好了，不用这些草药，你们拿回去自己用吧。”
几个孩子同时拨浪鼓似的摇头：“不！寨主姐姐你快收下，肯定对治伤有好处！”
“我们想帮寨主姐姐煎药的，可是娘亲不让我们玩火，说玩火会尿床。”
“对，玩火会尿床，不然我们就给寨主煎药了！”
说话时，一群孩子已经将周清霜围了起来，将木篮高高地举在头顶。
江尘在旁看着一群孩子踮着脚，七嘴八舌地围着周清霜，心知不收下这些草药，怕是走不了了。
于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周清霜，低声道：“还是收下吧。”
周清霜看着围着自己蹦蹦跳跳的孩子，也有些无奈，只得开口：“好吧，那我收下了，不过这篮子……”
那年岁稍大的女孩抢先道：“这篮子是我编的，也一起送给寨主姐姐！”
“对，对，是我们一起编的！”
“明明是我编的，你们只会捣乱！”
周清霜只得接过篮子，开口道：“那我回去把草药拿出来，回头把篮子还给你们。”
说话间，终于抬手接过了孩子们举得高高的药篮。
“好了，这下可以去玩了吧。”
几个孩子见她终于收下，才消停些，却还不肯走。
转头看向旁边的江尘，脆生生道：“寨主当家的，你要好好照顾寨主姐姐，不然我们娇龙帮就找你算账了！”
周清霜眼皮一跳，轻斥道：“胡说什么呢？快走吧。”
还有孩子梗着脖子道：“我没胡说！娘亲说了，寨主有个好当家的，现在家家户户都有活干，还有粮食发，都不饿肚子了！”
江尘只能笑着答话：“好，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们的寨主姐姐，让她的伤快点好起来。”
周清霜再也待不下去了，扯了江尘一把，转身就走。
撞见这群小魔丸，她也不敢在山腰多留留，拽着江尘只管走。
江尘却忍不住拉住她：“慢些慢些，你伤势还没好透。”
周清霜嘴上不服气：“好了好了，好得差不多了！”
嘴上说着，但确定那群孩子没追上来，还是慢了下来。
时节刚入夏，山风顺着河谷吹过来，方才那点尴尬与别扭，都被风轻轻扫散了。
风吹过来，江尘眯了眯眼。
日头正好，夏风徐徐，躲在这深山里面，还真有种抛开所有烦心事的松弛。
周清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看向江尘。
“江尘。”
“嗯？”江尘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谢谢你。”江尘看过来，她反而又垂下头去。
“我不知道这些天谢过你多少次了，可还是想谢谢你。”
“谢谢你救我一命，谢谢你将我爹带了回来，也谢谢你帮我把娇龙寨打理好，谢谢你帮了这么多百姓。”
江尘开口道：“我不全是为了帮你。”
“这里的百姓对我大有用处，往后可以让他们做我们在和朔县做的那些营生，挣来粮食、银钱，对我也有不少好处。”
发丝被风吹起，拂过脸颊，周清霜拨了拨：“不管是因为什么，你总归是帮了我。要不是你那一箭，我现在怕是已经没命了。”
看着河水缓缓流淌，周清霜索性抱着腿坐在岸边：“其实我知道，我很多事都做不好。”
“我没办法安置那么多人，没办法让他们不挨饿，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江尘在她身旁坐下，听着河水叮咚，听着她碎碎念。
“可我看见那些孩子，看见路边的尸体，就想帮帮他们，哪怕一点点也好，可事情总是越弄越糟。”
“我觉得三哥做得不对，可我做得也不对。就前几天那一仗，就死了几百人，尸首都没能收回来，现在不知多少人家门口挂着白布，可能......有不少人在骂我。”
周清霜看向靠着她坐下的江尘。
“江尘，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河水流在她眼中，溅起一层水花。
江尘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流泪，曾经那个桀骜不驯，敢提枪刺虎的少女，也有了解决不了的烦恼。
江尘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起码比我当年强多了。”
“骗人。”
“真的。”江尘加重了语气。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皮呢。”
“偷鸡摸狗，无恶不作，人厌狗嫌，有一回还偷了家里过冬的粮出去喝酒，喝醉了差点冻死在路边。”
“那时候我爹最大的心愿，就是给我娶个媳妇，生两个娃娃，可惜，因为付不起聘礼，没能如愿以偿。”
周清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闻名乡里，射狼毙虎的江二郎，还有这种这种经历吗？”
“是啊。所以你有什么好妄自菲薄的？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或者说做得已经太好了。”
“你救了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孩子喜欢你，拿你当偶像，特意给你采疗伤的草药。”
“我有那么好吗。”
周清霜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两人目光交汇，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河水依旧静静流着，可风总是不解风情，撩起一缕发丝挡在两人中间。
周清霜咬了咬唇，收回目光。
她觉得风有些大，往江尘身边靠了靠，轻轻将头倚在了他肩上。
无人注意的角落，有爱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