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吗？”樊辅那双沉陷的眼眸终于泛起光亮。
这些天，他这边确实急缺粮食，原本依附平汉军的流民，听说这边能领到口粮，全往乞活军营地涌。
他尽量发了些口粮下去，即便只是一日两顿薄粥，也几乎耗空了他帐内的存粮。
刘亢又不可能拨给他钱粮，整个乞活军的粮草早已见底。
胡达点了点头：“前面几车是粮食，后面是一些武器装备。”
“多谢胡天王！”
这时候粮食可比银子金贵得多，胡达拉来这么多粮，也算是重礼了。
樊辅心中正欣喜，却忽然反应过来：“胡天王要走？”
刚才好像听到胡达说，正在收拾物资辎重，这是准备撤走了啊。
胡达点点头：“北风已经起了，随时都可能落雪。我得赶紧赶回清宁军，否则落雪上冻，路就不好走了。”
樊辅顿时急了，也顾不得粮食了：“胡天王一走，军心必定大乱，到时候我们如何拿得下平棘城？”
他是真的急了。
胡达近日才答应协助攻城，眼见有望破城，这时候却要撤走。
且不说对攻城力度有多大影响，单是撤军一事对军心的冲击便不可估量。
本来攻城的窗口期就只剩这几日，若是军心动摇，耽误了时间，打不下平棘城，他们就再无退路了。
胡达苦笑摇头：“樊将军真觉得我们能打下平棘城？平棘城除了雁门关的援军，后头还有和朔县的兵马。”
“和朔县有甲兵三四千人，这次只来了一千五，说不准还有一支在后头，若是那支援军再赶过来，我们怎么办？”
樊辅喃喃道：“怎么可能？区区一个县，怎么可能有三千甲兵？你在骗我吧？”
他的确听说过赵郡北方有个强县，却绝不相信能强到这般地步。
胡达：“当初镇北王带两千人马突袭和朔县，最后只有为首几人被放了回来，那两千步卒全被俘了。”
“再加上和朔县原本的人马，我说三千已是往少了说。”
樊辅默然不语。
俘获对方兵马直接充作己用在他看来就是正常操作，反正这些兵卒只认钱粮，没什么忠诚度可言。
他自然想不到江尘把那些俘虏全送去劳改了，没有立刻扩充进兵马。
这劳改可不是说说而已。
江尘的目的是让那些四处流窜的流寇，用一年时间习惯劳有所得，习惯靠做工赚够钱粮养活自己。
甚至能在和朔县成家立户，等他们真心认同和朔县，安定下来，知道为什么而战，需要保护什么，才会被正式编入军中。
为此，即便这些俘虏有打仗的经验，江尘也没有仓促将他们派上战场。
可樊辅去过和朔县，哪里想得到这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一对眸子紧紧盯着胡达：“所以，我们才要趁这段时间，趁早打下平棘城。”
“否则，你应该能想到入冬后会发生什么。”
樊辅眼中隐隐泛起凶光，此刻竟生出了别的念头。
为了攻下平棘城，他无论如何也得把胡达留下，否则他手下的人，只有三四成能熬过这个冬天。
胡达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樊将军觉得，就算打下了平棘城，你们在城里就真有活路吗？”
“什么意思？”
胡达这才继续道：“你们围城之前，四周百姓全涌进了平棘城。围了这么久，城里粮食早就快耗尽了。
你们打进城去，剩下的粮食就能养活这么多人吗？到头来占了城池，百姓在城内饿死，和现在有什么分别？”
樊辅脸色变了变，不由抿紧嘴唇。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打下平棘城便万事大吉，可平棘城中真还有多余的粮食吗？
就算有，能养活这么多流民百姓吗？
没人去想，也没人敢想。
刘亢他们大概想的是，占了坚城，以此为根基慢慢发展便是，流民百姓死也就死了。
可樊辅当初带着乞活军一路北逃，唯一的目的就是给手下人求一条活路。
要是手下百姓全成了弃子死光了，他这一路北上又是为了什么？
可眼下，他也没有别的路。只能开口道：“那些官吏大族肯定有存粮，他们舍不得分给百姓的，我了解他们。”
胡达笑了：“好，就算平棘城里的官吏任凭百姓饿死，也要把粮食攥在手里，那破城之前，他们会不会先把粮秣全烧了，再从北门撤走？
他们会那么好心，把粮食留给你们吗？恐怕不会吧。”
胡达见樊辅脸色再变，心中暗觉纪艾给他想的说辞当真管用。
于是接着话头继续往下说：“就算退一万步，平棘城内还有存粮，那些官吏也没在破城前烧了存粮，你带着乞活军进了城，真能护得住这么多人吗？”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你和绿林军已形同水火，没起冲突，不过是因为现在还需要乞活军攻城。”
“等进了平棘城，局势稍稳，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刘亢现在是皇帝，不是从前的匪首了，容不下手下人掌这么一支强军。”
“最好的法子，当然是收了你的兵权，把乞活军还有你的乞活卫全吞到麾下，你和你的老兄弟们失了兵权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了吧。”
樊辅紧紧盯着胡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开口道：“还请胡天王为我指一条明路。”
他也看出来了，胡达深夜过来，可不只是送礼、告知自己要走，而是拉拢的意思。
胡达见话说开也笑了：“樊将军果然是明白人。我此来是想请樊将军带着乞活军同回清宁郡。
到时候我做大当家，你做二当家，共在清宁郡立足。若形势转好，还可继续南进，掌运河、夺诸县，西望赵郡，岂不快哉？”
“你清宁郡养得起这么多人？”
“要是养不起，我也不会来请樊将军带人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