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星阑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艾利威很少提起自己的事,大伙都以为他的母亲是死于病毒感染,跟千千万万幸存者一样,是因为这场末日浩劫,才失去了至亲。
原来,并不是。
艾利威重重喘了口气,拼命压制住喉咙里的哽咽,嗓音打着颤。
“她到死都在等一个人,那时她整个人都不清醒了,吐了好多血,她忘了我们已经离开那座城堡整整十七年,她说……你爸爸会来接我们,他一定会来!”
他抬起头看着Simon,眼底布满血丝。
“她恨他,可也深爱着他,即使从一开始,她就只是被当做替身……可她不知道,那个人,她永远都等不到了……”
Simon的脸彻底白了,嘴唇颤抖,喉咙底下挤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但他没有哭,只是呆呆站在那里,像一座风化了的石像,表面的硬壳裂开了,里头全是碎渣。
“你害死了我的父亲,我应该恨你,但我不会怨你,毕竟他是真的……该死。”
“你害死了我的父亲,我应该恨你,可我不会怨你,毕竟他是真的……该死。”
艾利威收回目光,没有再看Simon,只留下最后一句。
“上次见面时我就已经说过,从我妈带我离开那座古堡,Levi家的一切就跟我无关了,我对你的财产不感兴趣,也不想做什么继承人,从今往后,你当没有我这个侄子。”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运输机,低头钻进舱门,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来,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Simon站在原地,看着那架运输机,看着机舱里那些陌生人,看着向薇苍白的面孔从舱门里露出来。
步星阑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声道:“容我提醒你,我母亲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从失去自主意识开始,derek把她变成了一个活死人,而你,就是帮凶。”
“你们都说爱她?其实,你们爱的不是她,而是你们自己。”
Simon闭上双眼,满脸都是痛苦,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千疮百孔。
“你说得对。”他睁开眼,叹出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我不配,我什么都不配……”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架黑色直升机,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步星阑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走到舱门边。
他停顿了下,似乎想要转身最后再看一眼,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拜托你,照顾好她。”嘶哑的声音随着海风飘过来,“如果可以的话……定期告诉我她的情况。”
步星阑没有回答。
四名保镖簇拥着Simon钻进机舱。
舱门关闭,螺旋桨加速,卷起的风沙打在步星阑脸上,生疼。
轰鸣声中,直升机离地腾空,朝着海面飞去,机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以外。
“走吧。”她转身,“回家。”
候在舱门边的驰向野点了点头,朝她伸出手。
舱门关闭,引擎启动,螺旋桨卷起的风把沙滩上的细沙吹得到处都是。
那几个还跪在礁石边的土着被吹得东倒西歪,连滚带爬躲回了椰林里。
运输机在沙滩上滑行了一段,缓缓升空。
椰林中忽然冲出一道影子,是艾达。
她追着运输机奔跑在沙滩上,一边挥手一边喊:“Sina!我在这儿等你回来!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西纳默默朝着窗外挥了挥手,也不管艾达能不能看见。
运输机在朝阳中调转方向,朝着神州岛方向飞去。
他坐在最后一排,透过舷窗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眼里闪着光,很亮,像第一次看到海。
这确实是他第一次从空中往下看,大海不止一种颜色,蓝的、灰的、深的、浅的,都是海。
此刻他看到的海和往常是不一样的,海的那边有陆地,有城市,有他从来没见过的世界,有向薇口中让他一定要去看一看的世界。
沈柒颜看着逐渐变小的海神岛,想起那条新闻,那个被囚禁了七十年的女人,那个世代守护的神秘家族。
现在,那些秘密都在这架飞机上了。
洛玖川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思考什么。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距离沈柒颜的手只有几公分。
沈柒颜看着那只手,久久没有动作。
机舱中央,瞿麦正在给向薇量血压,海荣坐在对面看着她操作。
看了会儿,他转头问:“对了,小艾,那个女人……”
话说一半,想起后头还坐着西纳,这么问似乎不太礼貌,于是立马换了个称呼,“那小子他妈找你,什么事啊?”
旁边蔡嘉禾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海哥,你不如不改呢……”
步星阑坐在另一边,握着向薇的手,那只手比昨天稍暖了些,这让她心头稍安。
听到海荣的话,她也跟着朝当事人看过去。
艾利威戴着耳机没吱声,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压根不想回答。
海荣还想追问,被步星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耸了耸肩,正打算转回去,后头西纳忽然开口:“Levi先生的墓园也在岛上,就在山崖下方那片空地。”
他停顿了下,朝步星阑看过来,小心翼翼道:“我母亲没有告诉你,大概是怕你……冲动。”
“冲动?”步星阑轻哼一声。
阮俊英戴着军用通讯器,有实时翻译功能。
一听这话,立马接道:“瞧你这话说的,咱星哥是文明人,她是能刨了人家的坟,还是能把他拉出来鞭尸啊?”
步星阑冷笑:“好主意。”
西纳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寒气。
他缩了缩脖子,靠回椅背中,没敢再继续往下说。
步星阑看着窗外,目光冷冽。
海面在脚下越来越远,海神岛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在了云层下面。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按照derek那个偏执狂的行事作风和个性,怎么可能不给自己安排好身后事?
他无法拥有向薇的心,只能禁锢她这个人,既然想让向薇一辈子留在岛上,那他肯定也会把自己葬在那儿,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相伴一生”了。
只不过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步星阑这个变数。
现在,他得永远留在那里了,就他自己。
想到这儿,步星阑的心情忽然好了些。
驰向野坐在她身边,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柔地带进自己怀里。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轰鸣,和监护仪偶尔响起的滴滴声。
运输机在云层中穿行,朝着神州岛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