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到毓庆宫的时候，正赶上晌午。
日头挂在南边，把庭前的薄雪照得亮晶晶的，檐角滴下来的水珠一串接一串，砸在阶前的石板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暖光。
他进了垂花门，刚过前院，就听见正堂里传出一阵笑声。
梁九功在门口站了站，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正堂里比方才散朝前更热闹了。
胤禔和胤祉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位置，一个坐在靠窗的交椅上翻着本什么册子，一个歪在矮榻上拿折扇敲膝盖，扇骨歪了一根，敲起来“笃笃”地响。
胤禛在案前坐着，面前摊着户部的底账，正跟胤祺低声说着什么。
胤祺手里那本蒙古旧档翻到了最后一页，正合上册子，拿手指压着封面，眉心还拧着一点。
胤佑趴在舆图上，拿着支笔在边角上勾勾画画，不知在画什么。
胤禩手边已经摞了厚厚一沓折子。
胤禟和胤?在炭盆边上，一人捧着一把瓜子，正小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往胤祉的方向瞟一眼。
胤禌、胤祹、胤祥三个小的挤在一张小几旁边，一人手里捏着一块点心，一边吃一边听大人说话，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胤礽坐在里侧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一盏茶、一沓折子、一支搁在笔架上的笔。
他正偏着头听胤禛说话，听见帘子响，抬起眼来，见是梁九功，微微点了点头。
梁九功赶紧上前行礼。
“梁谙达来了。”
“殿下。”梁九功躬身道，“皇上让奴才来传句话。”
正堂里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个阿哥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皇上说，让殿下不必赶，新例的事后日跟细则一并呈也一样。”
梁九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还说，让殿下下午歇一歇，别总伏在案上。”
胤礽闻言，唇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替我谢皇阿玛。”
“嗻。”
梁九功行完礼，本该退出去，可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息，又开了口。
“殿下，还有一事。”
胤礽看着他。
“皇上说，晚些时候想过来看看。”
*
正堂里静了一息。
然后胤禟手里的瓜子“哗”地洒了半把。
胤?猛地抬起头，嘴里的点心差点没咽下去。
胤祉敲膝盖的折扇停了，胤禔翻册子的手也停住了。
胤禛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梁九功一眼。
胤祺把那本蒙古旧档往怀里一揣，动作比方才利落多了。
胤佑从舆图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墨。
胤禩搁下笔，把那一摞抄好的折子往案角推了推，摆得整整齐齐。
三个小的面面相觑，胤禌嘴里的点心还没咽完，胤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半块点心搁回碟子里。
胤礽把茶盏搁下，看着梁九功。
“皇阿玛可说定了什么时辰？”
“回殿下，皇上没说定，只说了‘晚些时候’。”
梁九功躬着身子，笑着补了一句，“奴才瞧着，皇上这是要过来跟殿下和几位阿哥一道用午膳呢。”
胤礽点了点头，温声道：“劳烦公公回去跟皇阿玛说，毓庆宫这边预备着，请皇阿玛过来用膳。
若皇阿玛那边还有事，晚些也无妨，膳房随时温着。”
梁九功应了声，退了出去。
*
帘子一落下来，正堂里顿时炸了锅。
“皇阿玛要来？”
胤禟第一个跳起来，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那我这身衣裳行不行？方才写字把袍角弄脏了，要不要换一件？”
“你那袍角是吃瓜子蹭的，不是写字蹭的。”
胤?无情揭穿。
“你管我是怎么蹭的！脏了就得换！”
“你换衣裳，那我呢？我帽子刚正过来——”
“你帽子不戴也行。”
“不戴帽子怎么见皇阿玛！”
“你见皇阿玛什么时候戴过帽子？”
“我——”
“行了，都闭嘴。”
胤禔把册子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扫了一圈正堂里的弟弟们，那目光带着点行军打仗前清点人马的意思。
“老三，你把那摞账册收一收，别摊得满榻都是。”
胤祉难得没顶嘴，把榻上散着的账册、笺纸、折扇归拢到一处，叠得整整齐齐。
“老四，你那底账翻到哪页了？翻到的都折个角，没翻完的先合上。”
胤禛点了点头，把底账合上，搁到案角，又用镇纸压了压。
“老五，你那本蒙古旧档搁到里间去，别搁在外头，皇阿玛看见又要问你翻了多少页。”
胤祺把那本册子往袖中一揣，站起来往里间去了。
“老七，你那舆图收起来。”
胤佑把舆图卷起来，一边卷一边小声嘟囔：“我还没画完呢……”
“没画完下回再画。现在收。”
“哦。”
“老八，你那摞折子副本，搁到案边去，整齐些。”
胤禩应了声，把那一摞抄好的折子捧到胤礽案边，摆得端端正正。
“老九老十，你俩把瓜子收了，把地上那堆壳扫了。”
“凭什么我们扫？”
“凭你俩吃得最多。”
“大哥你方才也吃了！”
“爷吃的是姜茶，没嗑瓜子。”
胤禟、胤?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把瓜子罐收起来，又蹲在地上拿袖子把瓜子壳归拢到一处，塞进炭盆里。
“十一、十二、十三。”
三个小的齐刷刷抬头。
“你们仨把嘴擦了，点心碟子搁回小厨房去，桌子擦干净。”
胤禌、胤祹、胤祥三个赶紧把嘴擦了，端着碟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点心碎屑用帕子一抹。
胤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大哥，你这架势，跟点兵似的。”
胤禔瞥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被点，就赶紧把你那歪扇骨收起来，别搁在显眼的地方。皇阿玛问起来你怎么说？打架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