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轩走出石室,手中握着一只白玉丹瓶,瓶中静静躺着那枚刚刚出炉的归魂七宝丹。
丹药透过薄薄的玉壁,依然能隐约看到七道光纹在缓缓流转,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幺夜依然坐在那棵老松树下。
八十一天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他的衣衫上沾了些许风霜,鬓角似乎也多了一缕白丝,但他的目光在看到孟轩手中的白玉丹瓶时,骤然亮了起来,如同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孟轩面前,目光紧紧盯着那只丹瓶,嘴唇微微颤抖,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孟轩没有卖关子,双手将丹瓶递到幺夜面前,郑重道:“前辈,幸不辱命。归魂七宝丹,已成。”
幺夜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丹瓶,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枚丹药,而是他此生所有的希望和寄托。
他将丹瓶举到眼前,透过玉壁凝视着那枚流转着七彩光晕的丹药,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沙哑而低沉:“……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小心翼翼地将丹瓶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抬起头,看向孟轩,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向孟轩深深鞠了一躬,郑重道:“孟轩,你的大恩,我幺夜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轩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前辈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何况,前辈也答应过我,事成之后回答我三个问题。”
幺夜直起身来,点了点头:“不错。我说过的话,从不食言。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必定如实相告。”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幺夜提起茶壶,给孟轩倒了一杯归墟灵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香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为这场对话增添了几分庄重的氛围。
孟轩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前辈,那天罚星下黑色镜子中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它与帝尊天是什么关系?”
幺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那面黑色镜子,名为业镜。”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业镜不仅仅是沟通死者、召回魂魄的法器。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它是第一代天道留下的封印容器。当年第一代天道在消散前,将一道极其古老的意志封印在了业镜之中。那道意志不属于任何生灵,它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一缕原始意念,代表着诸天万界最本源的规则之一——因果。”
“因果?”孟轩微微皱眉。
“对,因果。”幺夜点了点头,“业镜的真正力量,是可以映照和操控因果线。谁能完全掌控业镜,谁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万界天的因果运转。帝尊天之所以放任业镜留在天罚星下,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它的存在,而是因为他无法掌控它。他曾经尝试过多次,但每次都被业镜中的那道古老意志反噬,险些伤及本源。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派天道巡检使看守业镜,同时暗中研究控制它的方法。”
孟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古老意志,有没有可能被唤醒?或者说,它是否已经苏醒了?”
幺夜的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这也是我担心的事情。我取走业镜时,能感觉到镜中的那道意志正在苏醒。它被封印了无数岁月,积攒了太多的不甘和愤怒。如果它完全苏醒,恐怕整个万界天都会面临一场浩劫。”
他顿了顿,看向孟轩,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所以,我取走业镜,不仅仅是为了炼制归魂七宝丹。也是为了不让它落入帝尊天或其他心怀不轨之人手中。”
孟轩了原,也就是说,那天道巡检使跪拜的是第一代天道的意志。
他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帝尊天的真正弱点是什么?要如何才能击败他?”
幺夜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仿佛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帝尊天的弱点,不在于他的修为,也不在于他的法宝,而在于他的道心。”
“道心?”孟轩有些意外。
“对。”幺夜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帝尊天虽然达到了鸿蒙境,但他的道心是有裂痕的。当年他偷袭第二代天道,夺取天印,虽然成功了,但那一剑也刺穿了他自己的道心。他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内心深处一直被愧疚和恐惧所折磨——他愧疚于背叛师门,恐惧于第二代天道有朝一日会东山再起,夺回天印。”
他看向孟轩,目光中带着一丝锐利:“这种愧疚和恐惧,就是他道心上的裂痕。如果你想击败他,就要想办法放大这道裂痕,让他的道心彻底崩溃。一旦道心崩溃,他的修为就会大幅下跌,到那时,你才有机会战胜他。”
“至于具体怎么做——”幺夜顿了顿,缓缓说道,“你需要找到天傀令的三份残图,将它们合而为一。天傀令不仅是封印禁术的法门,也是第一代天道留下的遗诏。谁能掌握天傀令,谁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号令诸天万界的天道规则。帝尊天之所以急于集齐三份残图,就是因为他想销毁那份遗诏,彻底抹去第一代、第二代天道的痕迹。如果你能抢先一步集齐残图,就能在关键时刻,用那份遗诏动摇他的道心。”
孟轩将前两个问题的答案牢牢记在心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这个问题,他酝酿了很久,从第一次见到幺夜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盘旋在他心头。
“前辈,您是不是鸿蒙天的儿子?”
幺夜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杯中的茶水荡起一圈涟漪,有几滴溅落在他灰袍的衣摆上,洇开几朵深色的水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那碧绿的茶汤,仿佛那小小的茶杯中藏着他一生的悲欢离合。
松涛阵阵,云海翻涌。归墟界的阳光透过那层七彩光幕洒落下来,在他清瘦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孟轩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放下了茶杯。
“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沉淀了无尽岁月的重量,“我是他的儿子。亲生儿子。”
孟轩虽然早已猜到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幺夜承认,心中还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起身下拜“师叔祖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幺夜起身扶起孟轩。
“那您为什么……”
孟轩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不与太师祖相认?他一直在找您,一直在等您回去。”
幺夜的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仿佛在借助那一点温热来抵御某种内心的寒冷。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在场。”幺夜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松涛声淹没,“她替我挡下了那一剑,倒在我面前,血染红了我整件衣裳。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冷,我怎么叫她,她都不再回应我。那时候我才七岁。”
孟轩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能感受到,那段记忆对于幺夜来说,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你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抱着母亲的尸体,看着父亲无能为力地站在那里,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孟轩依然沉默。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痛苦。
幺夜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从那以后,我开始疯狂地练剑,不是因为我想变强去保护谁,而是因为我需要一种方式来麻痹自己,让我不去想那天发生的事情。”
“后来,我长大了,成了别人口中的‘幺夜剑皇’。我父亲来找过我几次,想跟我谈谈,但我都避而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每次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想起他站在那里无能为力的样子。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但……我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孟轩,目光中带着一种平静的坦诚:“所以,我选择了离开。离开他,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归墟界。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练剑,修炼,偶尔出去做一些我觉得应该做的事情。我不见他,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孟轩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前辈,太师祖他……一直在后悔。他跟提起您母亲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他失去妻子,又失去了儿子,一个人在塔里住了近万年。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您回去。”
幺夜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话。
孟轩站起身来,向幺夜郑重地行了一礼:“师叔祖。如何抉择,终究是您自己的事情。但我想说的是——无论您做出什么选择,太师祖都会尊重您。因为您是他的儿子,他从来没有怪过您。”
幺夜抬起头,看着孟轩,目光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动容,有挣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我会去看他”,也没有说“我不会去”。但孟轩知道,有些种子,已经埋下了。
至于它什么时候发芽,能不能开花结果,就只能交给时间了。
孟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师叔祖,我什么时候可以返回轩道星?”
幺夜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副沉稳淡然的样子:“随时可以。我送你出去。”
他站起身来,伸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空间门户无声无息地打开。
门的那一边,是一片熟悉的星空——轩道星所在的星域。
孟轩走到空间门户前,回头看了幺夜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师叔叔,如果有一天您想回去了,轩道星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幺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孟轩不再多言,一步踏入了空间门户之中。
走之前,他将一道灵力法印烙在丑塔的第七层。
他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空间门户也随之闭合,归墟界重新恢复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