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容景,自然不知道明天会有人来访。
想象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很。
他原以为突破了九级,便能跨越星河,与那原住民神师遥遥交流。
然而,并不能。
将全部贡品一一摆好,又仔细检查过,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容景才施施然走下祭台。
风从广场上穿行而过,吹起他身上那件青色大氅,衣角翻卷间,露出里面月白色的汉制华服。
远远望去,竟有一种欲乘风而起的仙人之势。
可惜他脸上戴着月白色面罩,面罩上又架着一副墨色防雪镜,将那仙人气度生生扣去了五分。
见大侄女也仰着一张脸朝天呆望,粉色面罩上同样挂着墨色眼镜,整个人像一株仰头等雨的小蘑菇,容景疑惑地跟着抬头。
半晌,天上什么也没有。他问:“末末,看什么呢?”
自他们来到异星,虽没有下过雪,但每日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乌云密布,白日里刮中风,夜里刮大风。
那风声尖啸着掠过安全区的防护罩,听着像鬼哭狼嚎,一副随时会兜头浇下倾盆大雨或暴雪的模样。
难得今天天色不再灰沉,乌云也化成浓厚的白云,连风都从中风转成了轻软的微风。
“我看天上会不会掉馅饼。”夏末依旧仰着脸,脱口而出。
刚才也不知怎的,她正看着供桌上那些水果在心里默默吐槽,背心却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那凉意来得快去得更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分辨来路便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一时错觉。
“呵呵……”容景摇头失笑,“天上不会掉馅饼,倒有可能掉一坨便便。”
“表叔——”夏末终于不再望天,转头看向他,音尾拉得老长。
“哈哈,我又没说错。异星是没有空中变异兽,不然你这样仰脸看天,没准突然飞来一只兽,拉你一脸。”容景大笑。
拉一脸?夏末更无语了,抬手朝祭台方向指了指:“表叔,这可是在祭台前,你提那个臭臭的东西,不好吧。”
容景自然听出大侄女的意思,回头看了一眼祭台,笑道:“天地不会在意的。他可高兴着呢——今天我们不仅供了生品,还供了熟品,以后的祭祀供品生熟都要有。”
之所以加供熟品,最初也是不得已。
为了安全,安全区面积有限,房屋建得密集且不多。
单身的天赋师两人一间,基因战士更是十人挤一间,一日三餐都是吃大食堂。
大伙儿都想以个人名义先祭一祭天地,可条件实在不允许。
于是有人把意愿报给了队长,问能不能在大祭祀时,一并献上个人的供品。
容景怎会不同意?
后来吴芬、杨莲她们又提出能不能供熟食。
容景没有自作主张,掷了圣杯问天地,得了一个极积极的回应,他高兴得很。
虽说明知天地不会因一句话不高兴,容景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转头看向广场入口,那里,排着整齐队伍的人群正有序进入。
“等他们摆好供品,时间刚刚好。”
人群鱼贯进入广场,面罩之下的面孔个个肃穆、庄严、认真。按事先的分工,最前面的战士从空间中取出桌椅,稳稳放好,铺上大红的桌布,再取出保温器一一摆上,最后才端出自己精心烹饪的供品。
后面的战士和天赋师紧随其后,也各自献上准备好的心意。
没有人说话,只有无声而迅速的动作。
片刻之间,广场上便弥漫开各种食物交织的香气,在清冽的雪风里格外温暖、格外诱人。
夏末早已来到家人身边。
夏仲元抱着小团子,容渊抱着花子,李芳、华容容、墨叶缦围在三人身旁。
舅婆楚清研还在献供品的队伍里。
两个小朋友被最好的恒温材料做成的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张小脸,脸上都戴着粉粉的面罩,面罩上也架着小巧的墨色眼镜。
小家伙们转动着小脑袋,东张西望,嘴里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小奶声。
夏末走近,伸手在两个小朋友面前晃了晃,声音柔得快滴出水来:“外面好不好玩呀?开不开心呀?”
回应她的是被子里蹬来蹬去的小脚小手,以及一串响亮的“啊啊啊”。
“末末,他们能不高兴吗?”华容容挽上夏末的手腕,语气里满是笑意,“才出客厅踏入前院,他俩就兴奋得不行,动来动去,我和缦缦都抱不住,差点地上捡娃了。曾祖和爸见到,赶忙接过去。”
“哈哈……”容渊低声笑起来,笑声开怀,“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不也一样?到了室外一次,巴不得整天都待在外面看风光。”
“祖父说得没错。”夏仲元接话,笑道,“末末比花子和小团子还小的时候,吃饱喝足眼睛就望向门口,身子跟着往那个方向倾,嘴里一样啊啊叫。每日都要我和阿芳、夏宇抱着,在别墅前后院溜达几趟,不然准得哭上几声。”
这应该不算黑历史吧?
夏末听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困在小小的身体里,自然急着想看看这个新世界长什么样。
李芳跟着说:“我和阿元才不会每次都惯着她。倒是夏宇,只要他在家,妹妹看哪儿他就抱着去哪儿,看什么就告诉她那是什么。”
夏末想起那些日子,胸口胀胀的。
前世,有哥哥的同学整天把“我哥”挂在嘴边——我哥给我买了什么,我哥带我去哪里玩,你敢欺负我,我哥一定揍死你。
那时候她羡慕得不得了,羡慕得泪水都快从眼角嘴角一起流下来。
今世一出生,知道自己也有哥哥了,她激动得哇哇大叫。
快上学时,她整天在夏宇耳边念叨:“哥,你在家就来接我好不好?我怕有同学欺负我。他们要是看到我有哥哥,还是当基因战士的哥哥,一定不敢欺负我。”
夏宇本就疼妹妹,又知道学校里确实有些小孩爱欺负同学,听她这么一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妹妹被欺负的画面。
他神情严肃、认真、郑重地说:“末末放心,我和爸妈会轮流接送你上学。在学校被欺负了一定要告诉老师,不要怕他们出了校门欺负你——我和爸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太小不够揍,可他们家有哥、有爸。”
容渊听着外孙说起大曾孙女小时候的事,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错过了,他错过了她的整个幼儿时期。
他低声向夏仲元夫妻问起夏末更小时候的事,夏仲元和李芳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女儿自会说话、走路后的点点滴滴。
容渊听得不时开怀低笑,心里的遗憾却愈发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