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岁在癸未,秋。
白露一过,西陵峡的秋雨就缠缠绵绵落个不停。
峡江两岸的千山万壑,尽被厚重的雨雾牢牢锁死,灰蒙蒙的水雾贴着江面翻涌升腾,缠在百丈峭壁之间,把连绵的青山浸得苍翠发黑,连奔腾的长江流水,都被雨雾压得沉缓肃穆。
此地乃是三峡西陵峡核心腹地,长江奔涌千里至此骤然弯折,形成天然的长江明月湾,江水撞碎在嶙峋礁石上,翻卷起浑黄浪涛,裹挟着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浩浩荡荡向西陵峡深处推进。
沿江两岸无半里平川,尽是断崖绝壁、层叠山峦,峰峦陡峭林立,山路崎岖逼仄,峭壁之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峡江险水,自古便是川鄂咽喉、巴蜀门户。
自日军攻陷宜昌之后,三百里峡江便成了中日两军对峙的生死防线。
宜昌往下是日军铁蹄肆虐的沦陷区,往上便是扼守重庆的最后天险——
石牌要塞。
这座因江边一块三十余米高、形似令牌的巨型巨石得名的古隘,方圆七十里山峦交错、山水相依。
上接军事重镇三斗坪,下连前沿要地平善坝,前控长江航道,后扼巴蜀群山,是拱卫陪都重庆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三斗坪坐落于西陵峡右岸的山谷平地,背靠层叠群山,前临浩荡长江,地势居高临下,视野可覆盖数十里江面。
这里曾是鄂西繁华的沿江码头,如今尽数化作军事重地,第六战区前进指挥部、江防军总部皆屯驻于此,山间林间遍布岗哨,江岸阵地暗藏锋芒,每一寸土地都被赋予了守土卫国的使命。
而石牌下游咫尺之遥的平善坝,更是要塞前哨与河西补给枢纽,距宜昌仅三十余里,直面日军前沿阵地,一旦平善坝失守,石牌要塞便门户大开,整个三峡防线都会彻底崩塌。
九月十二日清晨,寒雨未歇,雾锁峡江。
川军第四十四军第一五〇师先头团,千里跋涉之后终于踏入三斗坪外围防线。
这支从四川腹地驰援而来的队伍,一路翻山越岭、沐雨行军,军装早已被秋雨浸透,沉甸甸贴在身上,沾满山间泥泞与风尘。
士兵们脚下的草鞋磨得薄如纸片,裤腿沾满峡江黑泥,一路行军的疲惫刻在眉眼之间,却无一人懈怠迟疑。
队伍刚刚进驻临时营地,窝棚还未搭稳,阵地还未踏勘,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冲破雨雾。
师部传令兵浑身泥泞、满头大汗,攥着一枚火漆封口的急令,踉跄撞进临时搭建的团部窝棚,嗓音沙哑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
“报告团座!师部特级急令——全团连夜构筑防线,搭建三层纵深防御工事,天亮之前必须立起全部工事骨架、布防到位,寸土不得有失!”
这份连夜布防的死令,绝非仓促应急的临时部署,而是重庆统帅部反复推演、层层敲定的死守指令,更是刘湘抱病坐镇重庆,星夜批阅战报、亲手圈定的核心防务。
手令之上,三层梯次防御的要求被重重圈上三道赤红圆圈,墨迹深沉、触目惊心,字字皆是死守不退、与阵地共存亡的铁血军令。
早在本年五月鄂西会战全面打响之前,江防军司令部便依托石牌得天独厚的险峻地形,敲定了“三层梯次、梯次死守、层层阻敌”的核心防御总纲。
彼时日军凭借优势舰炮、重炮与机械化兵力,在沿江战场屡破防线,浙赣会战的惨痛教训历历在目——
我军防线层次单一、工事简陋,难以抵御日军重火力覆盖,数万将士血染疆场、壮烈殉国。
为此,第二十九集团军参谋部集合一众身经百战的参谋官佐,复盘浙赣、江阴、宜昌数次沿江血战的惨败教训,结合峡江独有的山水地势、水文特点、山峦走向,一字一句打磨修订,最终定下这套适配石牌战场的布防细则:
第一层守江滩前沿,封死登陆口岸,绝不让日军一兵一卒踏足江岸;
第二层守山地纵深,依托山势阻敌推进,将日军步兵死死钉在半坡死地;
第三层守要塞核心,死守重炮阵地,敌军炮火再猛、冲锋再烈,半步不得逼近炮台,一块砖石不许敌军触碰。
低矮简陋的临时窝棚里,潮湿的草木混着雨水、泥土与汗腥的气息,沉闷压抑。
一盏老旧马灯悬在棚顶,昏黄灯火在风雨中轻轻摇晃,光影斑驳,映着满棚肃然的面孔。
团长弯腰俯身,将褶皱的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平铺在泥泞的地面上,雨水顺着棚顶缝隙滴落,打湿地图边角,他便用石块死死压住四角,目光锐利地扫过蜿蜒曲折的长江岸线与层叠山峦。
几名连长、排长依次蹲坐围拢,粗糙的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的胭脂坝、平善坝、馒头山、石牌炮台几处核心点位,低声核对地形、研判敌情、敲定布防细节。
窝棚之内,无人喧哗,无人抱怨。
自民国二十六年出川抗战,这支川军队伍徒步千里、浴血四方。
他们见过淞沪战场的焦土残垣,守过徐州会战的泥泞战壕,拼过浙赣战线的群山险地,蹚过无数尸山血海、枪林弹雨。
数年血战生涯,让所有将士都深谙最朴素也最残酷的战场真理:沿江山地作战,工事便是性命,战壕越深、掩体越牢,弟兄们在炮火之中存活的希望,便多一分。
团长抬手抹掉眉骨上的雨水,声音沉如峡江磐石,穿透棚外淅沥雨声,掷地有声:
“一营为前沿主力,驻守胭脂坝至平善坝三华里江滩全线,此地地势平缓、直面江面,是日军登陆首选突破口,滩头一寸土地都不能丢,一步防线都不能退!”
“二营即刻开拔馒头山,驻守山地主阵地,全线开挖多层战壕与防炮工事!馒头山虽仅两百余米海拔,却是石牌要塞侧后唯一屏障,山势俯瞰江面与滩头阵地,
一旦被日军占据,敌迫击炮、山炮可直接覆盖我要塞重炮阵地,务必死守山体,工事必须扛住日军150毫米舰炮近失轰炸!”
“三营随我驻守要塞炮台外围,衔接江防军重炮连阵地!
石牌重炮是整个三峡江防的核心火力支柱,是锁住长江航道、阻敌舰队西进的关键命脉,炮台炮位、弹药库、观测点但凡出现半点纰漏,便是全线崩盘、全军覆没的大祸!
炮台在,我们在,炮台失,全团殉!”
军令清晰决绝,层层落地、责任到人。
夜色渐深,峡江风雨愈烈,江水咆哮、山风呼啸,布防命令顺着层层传令兵,迅速传遍阵地每一个角落。
此时全团一千两百余名将士,无专业工兵配属,无制式军工器械支援,无钢筋水泥、制式建材补给,一切依托山野就地取材。
半数士兵荷枪实弹、分散潜伏在江堤暗处,屏息凝神警戒江面动静,严防日军深夜侦察、偷袭登陆;
剩余将士全员投入工事修筑,手持从沿江百姓家中借来的锄头、铁锹、柴斧,甚至卸下刺刀、利用钢盔掘土,义无反顾扎进齐踝刺骨的泥水中,连夜赶筑生死防线。
第一层:江滩上的血肉屏障
胭脂坝至平善坝的沿江滩涂,是西陵峡少有的平缓江岸地带。
这段三华里长的江滩,由长江千年泥沙冲积而成,土质松软细碎,混杂着江底冲刷而来的细沙与碎石,看似平整开阔,实则暗藏凶险。
雨后滩涂彻底浸透雨水,脚下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便深陷数寸,拔步艰难。
江岸无天然遮蔽、无山体遮挡,直面宽阔江面,是日军登陆突击、兵力展开的最优地段,也是整段防线最薄弱、最凶险的前沿突破口。
江滩掘土,最难便是渗水。
士兵们一锹下去,松软的沙壤土便顺着锹刃坍塌,两尺不到的坑底,瞬间便涌出浑浊的黑水,泥水交织、不断外溢,刚修整成型的坑壁,转瞬便被渗水泡软塌陷。
所有人赤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泥水里,草鞋吸满泥浆,沉重不堪,每一次挥锹掘土,都要耗费数倍力气。
一营营长褪去军装、赤着上身,久经战阵的脊背布满深浅交错的伤疤,雨水顺着黝黑结实的脊背不断滑落,混着汗水泥水,在昏暗夜色中泛着冷光。
他手中的铁锹早已磨得刃口卷曲、柄身光滑,是跟随他征战数年的老物件。
他一边奋力甩出土泥,一边迎着风雨厉声嘶吼,将血战换来的保命经验悉数传授:
“所有人记住!不许挖直壁圆坑!全部改成梯形散兵坑! 坑口三尺宽、坑底两尺宽,上宽下窄稳固抗爆,坑底侧壁一律掏小型猫耳洞!日军舰炮轰击之时,全员缩进猫耳洞,保命全靠这一道工事!”
这是浙赣会战数万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惨痛教训。
此前沿江诸多阵地,新兵不懂战地工事诀窍,贪图省力挖掘直上直下的圆形散兵坑。
日军大口径舰炮、榴弹炮轰击时,爆炸产生的高压冲击波会笔直灌入坑底,即便士兵不被弹片击中,也会被剧烈冲击波震裂内脏、七窍出血、当场殒命。
而梯形散兵坑上宽下窄的结构,能够有效卸除炮火冲击波,配合侧壁猫耳洞隐蔽,可让士兵在炮火覆盖中的存活率提升三成以上。
雨夜江滩,无钢筋、无水泥、无制式防弹板材,所有工事加固全凭就地取材、人工堆砌。
士兵们分散深入附近沿江村落,拆下百姓闲置的旧木门、旧房梁、粗木檩条,将坚实厚重的原木横架在散兵坑与散兵坑之间,搭建起简易稳固的壕沟顶棚,之上层层堆叠厚土、碎石、枯草,压实夯紧。
这种简易土木工事,虽无法抵御重磅炮弹直接命中,却能有效缓冲近失弹的爆炸冲击,避免整条交通壕被炮火一次性掀翻、全员覆没。
滩头最隐秘、最致命的防线,藏在潮水线之下。
布雷小队的老兵们蹲在浅滩泥水之中,动作娴熟且谨慎。
他们取出川军兵工厂自制的土制压发地雷,外表粗糙、工艺简陋,却是山地滩头阻敌的利器。
众人小心翼翼用江滩湿泥将雷体完全裹覆,抹去所有人工痕迹,沿着江水涨落的潮水线一字排开,三步一雷、均匀排布,雷体深埋沙土之下,表层仅覆一层薄沙与细碎贝壳,无任何标记、无半点异常,肉眼根本无法辨识。
带队排长是台儿庄血战的幸存者,右手手背一道三寸长的狰狞伤疤,是当年日军刺刀留下的印记。
他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雷体,语气沉重而狠厉:
“别省雷、别惜力!鬼子登陆艇一旦靠岸,必然全员抢滩冲锋,先让他们踏响一片雷阵,炸乱阵型、炸崩士气!等他们慌乱溃散、阵型大乱之时。
我们的轻重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对着扎堆敌兵全力扫射,滩头开阔无遮无挡,进来多少、留下多少!”
地雷之外,滩头人工障碍层层密布、步步阻敌。
士兵们冒雨深入江岸山林,砍伐碗口粗细的硬杂木,削去枝叶、削尖两端枝桠,密密麻麻插满滩头前沿,筑起半人高的鹿砦屏障。
鹿砦之后,层层堆叠沉重滚木、大块礁石,错落排布、层层阻拦。
这般简易障碍,挡不住钢铁炮弹、阻不了炮火轰击,却能完美克制日军步兵集群冲锋。
密集尖锐的枝桠会强行撕裂日军整齐的冲锋阵型,逼迫敌军分散规避、迟缓推进速度。
在无遮无掩的开阔滩头,每多拖延数十秒,川军的枪口便能多锁定数十名敌兵,便能多斩杀数倍来犯之敌。
雨雾愈发浓重,将整条江面彻底笼罩,能见度不足三丈。
天际渐露鱼肚白,长夜将近,连夜修筑工事的将士早已疲惫不堪,双眼布满血丝、手脚酸痛麻木。
一名年轻排长蹲在散兵坑内,借着微弱天光,摸出怀中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炒米,坚硬冰冷的米粒沾着泥水,是他整夜唯一的口粮。
刚咬下一口,江面深处忽然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马达轰鸣,低沉急促,穿透风雨水声,格外刺耳。
排长瞬间绷紧全身神经,猛地攥紧手中步枪,挺身而起,朝着后方警戒岗哨厉声大喝:“全员警戒!江面有动静!”
众人瞬间弃了手中活计,持枪躬身、屏息凝神,死死盯着白茫茫的江面。
雨雾滔天、江雾蔽眼,看不见船影、辨不清方位,唯有江风卷着巨浪,一遍遍拍击滩涂礁石,哗哗水声之下,暗藏着即将到来的生死杀机。
第二层:山地里的生死战壕
若说江滩前沿是筛除敌军先锋的第一道生死滤网,那馒头山便是锁死敌军推进的第二道钢铁闸口。
这座矗立在石牌要塞侧后的低矮山峦,整体呈浑圆隆起之势,故而得名馒头山。
山体不高,顶峰海拔仅两百余米,却是整片防线的几何枢纽,山势背靠西陵峡主脉,前瞰整片江滩阵地,左右衔接两侧山体,视野开阔、居高临下,完美俯瞰全部登陆滩涂与江面航道。
其战略价值无可替代:日军一旦突破江滩防线、抢占馒头山主峰,便可就地架设迫击炮、九二步兵炮、山炮,居高临下实施俯射。
完全覆盖石牌要塞核心重炮阵地与后方屯兵营地,整个鄂西江防体系将彻底陷入被动。
正因如此,馒头山的山地工事,是整场布防的重中之重。
二营全体将士连夜登山、冒雨施工,依托馒头山山脚缓坡、山腰陡坡、山顶平台的三层山势,自上而下开挖三道平行主战壕,战壕顺着山体走势蜿蜒延伸,贴合地形、无死角覆盖山前开阔地带。
三道主战壕之间,以之字形曲折交通壕串联贯通,规避直线战壕易被炮火全覆盖的弊端,整条工事盘踞山坡之上,如一条蛰伏待敌的黑色巨蟒,死死锁住山体要道。
山地筑工,远比滩头更为艰难。
馒头山山体以风化岩、硬黏土混杂碎石为主,土层坚硬密实、夹杂大量棱角碎石。
一镐狠狠凿下去,火星四溅、土石崩飞,剧烈的震感顺着镐柄传遍全身,震得虎口发麻、手臂酸胀。
一夜通宵劳作,几乎所有士兵的手掌都磨出了层层血泡,旧泡未消、新泡又起,破裂的血泡沾满泥水碎石,钻心刺骨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袭众人,却无一人停歇、无一人退缩。
按照参谋部严苛的防御标准,每一处射击垛口后侧,必须配套开凿双人防炮洞,洞顶三层硬木横梁层层叠加,之上夯实三尺厚黏土碎石,层层压实、坚固抗压。
足以抵御日军山野炮弹、航空炸弹的近距离爆炸冲击,即便洞口被炸塌一角,洞内士兵依旧可保全性命、持续作战。
队伍里一名十六七岁的新兵,是刚刚从四川乡野应征入伍的后生,从未吃过这般苦、受过这般罪。
稚嫩的手掌布满密密麻麻的血泡,血水混着泥水浸透掌心,每一次握镐掘土都疼得浑身发抖。
连日淋雨熬夜、高强度劳作,彻底压垮了少年的意志,他再也撑不住,蹲在泥泞的战壕里,低着头默默落泪,压抑的哭声混着雨声,令人心生恻隐。
身旁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见状,停下手中活计,将自己仅剩的半袋干粮扔给新兵,伸出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手掌,语气沙哑却温和,带着历经百战的厚重与笃定:
“哭啥子?娃娃,哭没用!我们数万川子弟徒步出川,在上海烂泥地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挖工事,暴晒雨淋、血肉模糊,比这苦十倍、险百倍!
你现在多挖一镐土、多夯实一寸工事,等鬼子冲上来,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战壕结实,命才结实!”
老兵所言,皆是血淋淋的战场现实。
鄂西会战战前情报与日军作战纪要清晰记载:
日军为突破石牌天险,投入精锐野战重炮兵联队,配备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搭配江面十二艘主力炮舰的大口径舰炮,辅以航空兵低空轰炸。
一轮密集齐射,便可掀翻山体表层覆土、炸碎浅层工事,若是战壕深度不足、防炮洞不牢,一轮炮火覆盖过后,整排整连将士都会被活活埋在土石之下,尸骨无存。
为此,二营将士不惜耗力耗时,将所有主战壕深挖至一人半高度,士兵站立其中,仅露出眉眼观察敌情、瞄准射击,最大程度规避炮火与枪弹伤害。
所有射击垛口全部错落斜向开设,不设正对江面与山脚的直向垛口,有效避免炮弹顺壕贯穿、连锁爆破,极大降低炮火伤亡概率。
同时,战壕侧壁每隔五米便开凿一处封闭式储物洞,洞内整齐码放成箱手榴弹、袋装炒米、灌满清水的军用水壶,弹药、干粮、水源储备充足。
即便后续战壕被炮火炸断、阵地被敌军分割包围,被困将士依旧能独立坚守、持久作战,死守阵地绝不陷落。
秋雨终日不歇,山间积水不断汇入战壕,没多久便没过士兵脚踝,冰凉刺骨的泥水浸泡双腿,长时间站立之下,腿脚麻木肿胀、失去知觉。
士兵们的草鞋彻底泡胀变形,脚底被泥水浸泡发白,又被碎石棱角划开无数细小伤口,泥水渗入创口,刺痛难忍。
有参谋巡查阵地,见战壕积水淤积,便询问连长为何不挖掘排水沟、排出积水。
连长抬手抹掉满脸雨水泥水,望着山下开阔的滩头阵地,嘴角露出一丝坚毅狠厉的笑意:
“这泥水是天赐屏障!雨水泥浆裹满阵地,山路湿滑难行,鬼子冲锋之时,脚步虚浮、奔跑受限,在泥水里寸步难行、破绽百出,正好成为我们的活靶子!”
风雨不止,工事不辍。
整座馒头山,千余名川军将士扎根泥泞、咬牙坚守,用双手铁镐,硬生生在坚硬山岩之间,凿出一道固若金汤的山地生死防线。
第三层:要塞旁的最后防线
峡江最险处,便是石牌要塞核心阵地。
此处依托西陵峡绝壁而建,背靠万丈悬崖,前临浩荡长江,左右群山环抱、地势险峻,是天然的兵家绝地。
要塞核心的数门德国进口一百五十毫米重型岸防炮,是整个三峡江防的定海神针、命脉所系。
这几门重炮射程远、威力大、破甲能力极强,炮口直指长江主航道,可全方位覆盖数十里江面。
只要重炮能够正常开火、坚守阵地,日军大型军舰、登陆舰队便不敢贸然溯江西进,无法突破三峡天险、威逼重庆。
一旦炮台失守、重炮被毁,三百里峡江天险彻底作废,日军舰队便可长驱直入、直抵巴蜀腹地,四川千万父老、陪都军政中枢,尽数暴露在敌军铁蹄之下。
三营的死守任务,便是驻守炮台前沿山梁,构建最后一道闭环防线,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绝不让日军步兵靠近炮台半步、触碰重炮一寸。
作为终极核心防线,此处工事修筑标准最为严苛、最为坚固。
将士们不再局限于土木堆砌,直接利用要塞周边坚硬的花岗岩山体,以少量炸药精准爆破,凿开山体岩石,形成天然封闭式射击掩体。
爆破之后,再以仅剩的钢筋、水泥物资灌注岩石缝隙,加固修整、打磨夯实,将天然岩壁改造为坚固堡垒。
这般岩体工事,壁垒厚重、坚硬无比,寻常山野炮弹、航空炸弹轰击之上,仅能剥落零星石屑,根本无法破防,更无法摧毁掩体结构。
每一处岩石掩体内部,提前储备二十枚以上手榴弹、充足弹药,轻重机枪定点架设、标定射界,所有火力点位交叉覆盖,无死角封锁山前整片开阔空地。
敌军无论从哪个方向冲锋,都会瞬间落入密集火力网之中,插翅难逃。
驻守此处的营长、连长,皆是历经多场沿江要塞血战的老兵。
带队连长曾驻守江阴要塞,亲眼目睹日军重炮集群轰炸,将坚固的江阴炮台夷为废墟,无数战友血染长江、壮烈殉国。
此刻他站在炮台山梁之上,望着浩荡峡江、望着身后连绵巴蜀群山,对着麾下所有将士沉声训话,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诸位弟兄!这几门重炮,不是冰冷的铁器,是我们整个四川的门神,是千万父老的护身符!
门神不倒,家门不破;炮台不失,巴蜀无忧!今日我们驻守此地,便是守住身后的故土家园、妻儿老小!
就算全营将士尽数战死、血染山梁,也绝不让鬼子靠近炮台一步、损毁重炮一寸!人亡阵地在,身死山河存!”
夜色褪去,天光微亮,连绵秋雨渐渐收势,化作细密雨丝,雾霭依旧笼罩峡江。
凌晨五点,历时整夜不眠不休、浴血赶工,川军一五〇师先头团的三层纵深防御工事,终于全线成型、骨架稳固、布防到位。
江滩之上,梯形散兵坑整齐排布、雷阵暗藏、鹿砦林立,泥泞滩涂化作暗藏杀机的前沿血障;
馒头山间,三层战壕蜿蜒交错、防炮洞密布、火力完备,险峻山峦铸成牢不可破的纵深屏障;
要塞山梁,岩石掩体坚固厚重、枪炮肃立、戒备森严,重炮阵地稳如磐石、固若金汤。
三道防线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互为依托,如同三道钢铁巨闸,死死钉在西陵峡江岸,扼守川鄂咽喉,将整条峡江防线牢牢锁死。
就在工事尽数完工之时,山间泥泞古道上传来车轮碾泥的声响。
一辆老式军用吉普车,碾着满地泥泞、踏碎山间薄雾,缓缓驶入三斗坪临时指挥部。
刘湘身披一件洗得发白、沾满风尘的旧雨衣,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久病缠身的躯体早已不堪重负。
他刚刚连夜从重庆星夜赶来,连日批阅战报、统筹防务、积劳成疾,肺病旧疾反复加重。
刚下车,凛冽山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他便猛地俯身扶树,剧烈咳嗽不止,肩头不住颤抖。
随行参谋快步上前,递上随身绢帕,展开之上,点点暗红血迹刺目惊心,令人动容。
可他全然不顾自身重病缠身、体力透支,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摆手上前,踩着没过鞋面的泥泞,一步步走向江边阵地。
他缓步踏过泥泞滩涂,走过密集排布的散兵坑,穿行蜿蜒交错的山地战壕,驻足坚固肃穆的要塞掩体。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工事、每一名将士,看着这群熬了整夜、双眼通红、满身泥泞、手脚带伤的年轻士兵,
看着他们屹立风雨、身姿挺拔、毫无惧色的模样,这位半生戍守川渝、誓死保家卫国的老将领,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化作无声的赞许。
他没有开口训话,没有慷慨动员,只是走到每一名士兵身前,轻轻拍了拍他们沾满泥水的肩头。
简单的动作,厚重的期许。
一众年轻将士望着眼前抱病赴前线、与士卒同甘苦的老长官,望着他肩头褪色却庄严的将星,一夜不眠的疲惫、满身伤痛的酸楚、雨夜施工的艰辛,瞬间尽数消散。
心中唯有滚烫的热血、坚定的信念、必死的决心。
峡江风骤,浪潮轰鸣。
没有人预知,短短数日之后,这片浸透秋雨、洒满热血的阵地,将会迎来何等惨烈的血战,将会有多少川军子弟埋骨青山、血染峡江。
但所有伫立在防线之内、坚守在山河之间的将士,心中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执念与信仰。
他们脚下的泥泞阵地之后,是绵延千里的三峡群山,是沃野千里的巴蜀故土,是日夜牵挂的至亲父老,是万万国人的家国山河。
江风浩荡,掠过山峦战壕,带着千余川军子弟无声的誓言,回荡在西陵峡的天地之间——
人在,阵地在!
石牌在,四川在!
山河犹在,寸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