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2、仲昆卞菲游庐山
仲昆拖着行李箱刚踏出九江站南站的出站口,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正辨着方向,忽然有只手轻轻搭在了他握行李箱拉杆的手上。
那触感粗糙,带着几分薄茧,全然不是记忆里的细腻柔软。仲昆猛地抬头,目光撞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是卞菲。若是换在寻常大街上擦肩而过,他定然认不出,眼前人又黑又瘦,颧骨微微凸起,一身藏青碎花布衫配深色长裤,典型的江南居家妇女打扮,往日里那股娇滴滴的少女风姿,早被岁月磨得荡然无存。
心口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酸胀翻涌,仲昆的眼眶瞬间热了,泪水在里头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反倒是卞菲先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温的,带着安抚:“见面该高兴才对,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怎么反倒伤心了。”
仲昆慌忙别过眼,抬手蹭了蹭眼角,哑着嗓子掩饰:“没有伤心,是高兴,真高兴。你家住在这附近?我先找个旅馆落脚。”
“就在王家大屋那边的城中村,”卞菲接过他的行李箱拉杆,自然地往前引着路,“住的是他父母亲的房子,家里房子多,我们小两口单独分了个小院,清净。这附近有个丽枫酒店,条件还算规整,你就住那儿吧,离这儿也就一里地,不用打车,走几步就到。”
仲昆跟着她往巷子里走,脚步轻快,没多大功夫就到了丽枫酒店。那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浅黄涂料,看着干净利落。仲昆掏出身份证登记,要了二楼的单人间,开锁进门时,卞菲顺手把行李箱拎了进来。
房门刚关上,卞菲忽然就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仲昆的腰,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破了堤,肩头不住地颤抖:“仲昆,我做梦都想不到,你还会来看我……我这辈子,就算现在死了,也值了。”
仲昆僵着身子,慢慢抬手,轻轻抚上她单薄的脊背,心里又是酸又是疼。正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他连忙扶着卞菲的肩推开些许,低声道:“怕是服务员送水来了。”
走过去开门,果然是穿制服的服务员端着热水壶进来,放下后客气地说了句“有事随时叫前台”,便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重归安静,卞菲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把铺得整齐的床铺捋开,拉着仲昆并排躺下。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她侧过身,望着仲昆的脸,慢慢说起离别后的日子,声音里满是苦涩:
“我这人,大抵就是命不好。当初你岳父把我许给这个人,我想着认命吧,日子久了总能磨出点感情,稀里糊涂也就过一辈子了。没承想节外生枝,他不知怎么知道了咱俩的事,打那以后就没安生过,日日折磨我,好几次我都想着死了算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双手冰凉:“说实话,我总梦见你,有一回梦里喊了你的名字,被他听见了。你猜他怎么着?抱着枕头就跑回他爸妈屋里,两天都没回家。还是他母亲看不下去,把他送回来,骂他小心眼,说做梦喊个名字算什么大事。”
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卞菲哽咽着停顿片刻,又接着说:“前几天他又跟我大吵大闹,我实在走投无路,抱着试试的心思给你打了传呼,压根没指望你能回,更没想到你真会来。那天挂了电话,我睁着眼熬了一整夜,就怕这是一场梦。”
仲昆听得心口发紧,伸手替她擦着不断滚落的眼泪,用手摸着她粗糙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厉害:“菲菲,当初和你分手,我是迫不得已。分手后我从来没忘过你,不联系你,是怕扰了你本该平静的生活。是我对不起你,这事都因我而起,我竟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若是早知道,我早就来了。”
过往的思念、错过的遗憾、当下的心疼,缠缠绕绕地揪在一起,两人越说越动容,眼底的情愫翻涌,心底的欲火也渐渐烧得炽烈。最后谁也没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凑近,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这几年的分离与苦楚,都融进这迟来的相拥里。
一小时后,一室旖旎终归平静,烟消云散间,窗外天光已染开浅淡的亮。仲昆与卞菲先后起身,各自走进洗手间,热水哗哗流淌,洗去了慵懒,也冲淡了方才的缱绻余温。
卞菲擦着湿发出来,抬腕看了眼腕间的石英表,指针稳稳指向三点多。她利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走到仲昆身边轻声道:“我得4点前回家,昨天去一家商场应聘了,中午跟婆婆说好了,下午去商场看摊位,不能耽搁。晚上没法陪你吃饭,明天我陪你一整天——明早六点多我过来,咱们去游庐山,到九江不爬庐山,那可算白来了。”
仲昆点点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暖意:“路上慢些,明早我等你。”卞菲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带上门,脚步轻快地融进了午后的街巷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着九江的街巷,六点刚过,敲门声便准时响起。仲昆应声开门,卞菲手里提着一个铝制饭盒,眉眼弯弯地走进来。
“快收拾收拾,游庐山得耗一整天,走晚了怕是赶不回市区。我在楼下叫了辆出租车等着呢,早饭装饭盒里了,你路上吃。”
仲昆闻言也不拖沓,随手抓过外套和背包,简单漱洗便跟着卞菲下楼。楼下的出租车早已停在路边,司机师傅靠着车门抽烟,见二人过来,立马掐了烟打开车门。
坐进车里,引擎轰鸣着驶离街巷,一路往城郊而去,不多时,便朝着云雾缭绕的庐山风景区南门直奔而去。
到了南门,仲昆二人购买了两张庐山观光车票。登上观光车上庐山的盘山公路,四百旋弯道绕着青山攀升,薄雾如轻纱裹着草木,车窗外的绿意层层叠叠,很快便抵达海拔千米的牯岭镇——这场一日游,从云中山城的早晨开始。
赶到含鄱口,观景台看日出的人已经走了。现在站满了看云海的人,鄱阳湖方向的云海涌了过来,棉絮般的云团在山谷间翻涌,偶有山风掠过,云涛便顺势流淌,将远处的五老峰藏得若隐若现。远处的五老峰,像五位苍髯老者静坐云端,脚下的云海泛着粼粼金波,耳边只剩风声与游人的惊叹,这一刻才懂“匡庐奇秀甲天下”的深意。
看完云海,乘观光车往三叠泉去,沿途松涛阵阵。下千余级石阶时,水声渐响,待转过岩壁,只见白练从天而降,分三叠飞泻而下,落差百余米的瀑布砸在岩石上,溅起漫天水雾,凉意瞬间沁透衣衫。“不到三叠泉,不算庐山客”,站在谷底仰望,飞瀑如银河倾泻,水雾中竟见细碎彩虹,所有登山的疲惫都被这壮阔涤荡干净,只觉心潮澎湃。
正午时分回到牯岭镇,西式老别墅与中式小楼错落有致,红瓦石墙藏在浓荫里,透着百年前的中西交融之韵。美庐别墅的红漆木门、庐山会议旧址的青砖黛瓦,每一处砖瓦都藏着过往故事。青石板路上飘来云雾茶香,仲昆和卞菲找了家小店坐下,点一份石鸡烧笋、瓦罐汤,再配块桂花茶饼,舌尖满是庐山的山野鲜味。午后的时光最宜慢逛,先到如琴湖,湖面如镜,倒映着青山绿树,环湖小径杨柳依依。白居易草堂古朴雅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诗意,藏在葱茏草木间,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
从花径拐入锦绣谷,才算踏入庐山的险奇之处。石阶沿崖壁蜿蜒,怪石嶙峋如鬼斧神工,天桥凌空欲飞,好运石稳稳立在崖边,行至深处,忽见一洞嵌于崖壁,正是仙人洞。洞旁的石松扎根峭壁,迎风挺立,恰应了“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的豪迈,崖边常有猕猴窜过,添了几分野趣。在这里仲昆拿出照相机,请游客帮忙为他和卞菲拍下了她俩一生中唯一的一张合影。
下午,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群山披着朦胧暖光,云海褪去白日的绚烂,化作温柔的灰蓝,远处长江如练,鄱阳湖烟波浩渺,山水相依,静谧又壮阔。晚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回望一日行程,从日出到日暮,从飞瀑到平湖,从险峰到古径,庐山的美藏在每一处景致里。
返程时回望牯岭镇的烟火,恍惚间似听见李白的吟诵、苏轼的喟叹。一日太短,不够看完庐山的所有模样;一日又足够,将匡庐的奇秀与诗意,深深烙进心底。
乘观光车到北门时,已是傍晚4点多钟。仲昆与卞菲钻进出租车,一路无话,直到丽枫酒店的门口,才算落了脚。付了车钱,两人相扶着进门,脚步都发飘。一进客房,连灯都懒得开,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歪倒在床上,四肢瘫软。仲昆后脑抵着柔软的枕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是卞菲匀净的呼吸声,鼻尖还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倦意像潮水般漫上来,裹得人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疲惫慢慢散了。仲昆先转了转头,视线落在卞菲脸上,她也醒着,睫毛轻颤,正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多言,游庐山的疲惫,都揉成了滚烫的情愫。仲昆撑着胳膊挪过去,卞菲也顺势起身,两人紧紧相拥,唇齿相贴的瞬间,所有的疲惫、焦灼都有了归处。吻是热烈的,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对方嵌进骨血里,客房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心跳与呼吸,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又快得抓不住。
等相拥的力道渐渐松缓,窗外的天光已然暗沉。仲昆抬手摸了摸腕表,时针早过了五点,起身时才发觉浑身酸软,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起身去洗浴。热水哗哗流淌,洗去一身风尘,等卞菲披着浴袍出来,客房里的壁灯已经亮起,墙上的电子钟清晰地跳着18:17——掌灯时分,暮色早染透了窗外的天。
她擦干头发,拿起房间钥匙,又细细叮嘱仲昆好好歇着,便轻手轻脚带上门下楼。前台旁的餐厅还开着,她点了仲昆爱吃的文昌鸡饭、一份清炒四角豆,再加一盅甲鱼汤,特意嘱咐服务员十分钟后送到房间,又多要了两盒纸巾。付完钱,她拢了拢外套,没再回头,沿着昏黄的街灯,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客房里,仲昆刚擦完头发,就听见敲门声,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香气瞬间漫开。他看着温热的鸡汤,摸着温热的碗沿,眼底漫开一层软,低头舀了一勺汤,鲜味儿熨帖了胃,也熨帖了连日紧绷的神经。
日上三竿,仲昆还陷在酣眠里,昨日登庐山的疲惫仍缠在骨血间,梦里依稀还是山间的云涛与石阶,混沌中只觉暖意融融。
忽然,被角被掀起,一阵带着凉意的柔软身子径直钻了进来。仲昆惊得猛地睁眼,睡意瞬间褪去大半,待看清那张眉眼,眼底的惊愕立刻翻涌成滚烫的欣喜,是卞菲。她竟未着寸缕,肌肤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呼吸间还带着淡淡的栀子香。
仲昆心头一震,昨夜的画面骤然清晰:卞菲拿着房间钥匙,临走时回头望他,眼波流转间那抹神秘的笑,原来早藏了心意。他再无半分迟疑,长臂一伸便将卞菲紧紧搂入怀中,唇齿急切地相贴,疯狂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将方才未尽的梦,在现实里热烈延续。
整个上午,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过多言语,唯有彼此的心跳与呼吸交织。仲昆将积攒的思念与激情,一遍遍地献给卞菲,每一次相拥都带着不愿松开的眷恋,仿佛要将这短暂的时光,牢牢刻进骨血里。
临近中午,阳光渐渐炽烈,卞菲伏在仲昆温热的胸前,忽然无声地哭了。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滚烫而酸涩。她记着的,仲昆昨日分明说过,今日下午便要返回海口。相聚的甜有多浓,离别的苦就有多沉。
仲昆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待她哭声渐缓,才低声开口:“菲菲,你先熬些时日。我在海口刚盘下二十亩地,正忙着跑开发手续,脚不沾地的忙。我买地的那个村子要建农贸市场,等建成了,我给你买几间铺面,你开家粮油批发店,主打卖我经营的大豆,再配些杂粮,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顿了顿,掌心抚上她的脸颊,用手拭去她的泪痕,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我知道,我没法正式娶你,但我发誓,这辈子定护你周全,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这番话没有半分虚浮,卞菲听得心里又暖又酸,眼泪反倒流得更凶了。她太懂仲昆,他从不说谎,这份沉甸甸的承诺,比任何海誓山盟都动人。眼前这个男人,值得她倾尽一生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