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凤知道自己儿子主意大，可这会儿还是鼓足了勇气，拽着他的袖子没撒手。
“学文，”她声音不高，带着怯懦：“我知道你不愿意受人恩惠，可妈……妈想让你轻松点。”
看着儿子瘦棱棱的脸，她鼻子就发酸。
才多大的孩子，就能当个大人使了，跟着下地挣满工分。
她不怨哥嫂。
谁家有个被赶回来的大姑子，口粮是小事，儿女亲事都跟着受牵连。她也知道自己丢人，轻易不出门，怕给家里招闲话。
可学文不一样。他还小，又是个男人，往后得跟人打交道，不能跟她似的谁都不来往。往后还得娶媳妇儿呢。
她帮不了学文，只会拖累他。
可要是学文认了村长家的小儿子当干爹，那往后日子，好歹能好过些。
高学文不想听，也听不进去。
“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他抬手把他妈的手拨拉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那头高学文不乐意，林楠这边认干亲的事也碰了壁。
林楠爹不同意。
林楠妈不能理解也不接受：“你凭啥不同意？人家老瞎子都说了，学文那孩子八字旺老小！认个干亲怎么了！”
林楠爸把烟袋杆子在桌腿上一磕，板着脸：“少搞你那些封建迷信！主席都说了，那是愚昧的落后的，牛鬼蛇神那一套！”
“啥八字命理，都是旧社会哄人骗人的！咱们要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建设新生活、建设祖国！”
“亏你还是个妇女主任呢，就这点觉悟？”
林楠妈双手叉腰，嗓门都高了八度：“少给我上纲上线！我告诉你林建国，大道理我比你会说！我说得比你多多了！”
“你要啥都不在乎，你改名叫败家啊？你儿子叫兴旺兴和干啥？全改名叫扫把星倒霉鬼得了！”
林楠爸被她噎得直瞪眼：“你这就是胡搅蛮缠！有你这么糟践孩子的？老大老二不是你亲生的？”
林楠妈一梗脖子：“我说的是这个理！老大老二是我亲生的，老小也是！”
“为了老小身子骨壮实点，试试咋了？又不搭啥！”
“秋凤那闺女，也是咱看着长大的，小声细气的，不是那招惹是非的人。这些年人家就躲在家里不出门，碍着谁了？”
“学文那孩子也是个好的。虽说闷葫芦不爱说话，可有把子力气，现在都挣满工分了，往后也差不了。”
“认个干亲咋了？就算因为咱家，让他们娘俩得点庇护、得点好处，那又咋了？得就得呗！”
“老小是他干爹，往后万一老小吃不上口饭了，受了咱家的恩惠，学文还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
林楠爸沉着脸：“你知道啥呀！”
林楠妈嘴一撇：“我不知道你说啊！”
林楠爸把烟袋杆往桌上一搁，压着声：“你就不想想，人家婆家为啥把秋凤赶出来？媳妇不要了，孩子也不要了！”
林楠妈满不在乎：“那不就是她婆家怀疑她偷人嘛！觉得学文不是老高家的种！”
“那咋了？又不是给你戴绿帽子，也不是给我儿子戴绿帽子！我替他老高家打抱不平啊？”
“这是咱林家的闺女！不站自家人，还站外村的？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再说了，这里面还不定有啥事呢。秋凤那闺女咱从小看着长大的，啥脾气秉性你不清楚？那就不是能干出这事的人！”
林楠爸皱着眉：“人家好端端的，污蔑她偷人干啥？好好的日子不过了图啥？连亲孙子都不要了？”
林楠妈一摆手：“那谁知道呢！没准老高家有毛病呢。”
她从鼻子里哼一声：“就算秋凤真偷人了，那你得想想，这老高家得做多过分，才让这么个好孩子，干出偷人的事儿！”
林楠爸：“……”
林楠妈理直气壮：“你瞪我干啥？”
“再说了，秋凤要是真偷人了，他老高家一点错没有，能这么轻巧把人赶出来就完了？可见他们也心虚！”
林楠爸耷拉着眉眼：“那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孩子都那么大了，老高家上哪儿找证据去？”
林楠妈嘴一撇：“没证据你说个屁！”
林楠爸把烟袋杆在手里攥了半天才开口：“要是假的，人家那儿子能被气死？”
“你看着秋凤现在老老实实、柔柔弱弱的，人家大队长可都跟我说了，秋凤在婆家那是说一不二，谁都惹不起。”
“高家那儿子让干啥干啥，指东不敢往西，撵狗不敢抓鸡。爹妈更是扔到一边不闻不问。”
“你也是当妈的，要是咱家兴旺兴和这么对你，你生不生气？”
“可再生气能咋着？当父母的拗不过儿女，只能认了。”
“可人家孩子掏心掏肺跟她过日子，秋凤呢，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那孩子气性大，一病就再也没起来。”
“人家爹妈能干？”
“白发人送黑发人，生撕了秋凤的心都有了。”
“学文还护着他妈，直接就跟他奶干起来了。”
“秋凤更了不得，抓了人家老大家的小子，拿刀子就往孩子身上捅，说人家欺负她儿子了。”
林楠妈听得瞪大了眼。
林楠爸叹气：“那孩子差点没过来，说是好了，以后也得瘸。”
“人家是被吓怕了。谁敢继续招惹？大人不怕，还有孩子呢。可不就把人送回来就完了？追究啥啊，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林楠妈显然头一回听说，愣了好半天：“啊……这……这不像是秋凤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林楠爸磕了磕烟灰：“我去了，我都看见那孩子了，脸色惨白惨白的。孩子妈哭得脸都肿了，孩子奶奶急得头发白了一半，那叫一个凄惨。”
“老实巴交的一家人，什么都不要，就求我把人带走。”
林楠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个消息显然出乎她的意料：“那你咋没跟我说过啊？”
林楠爸：“跟你说这干啥？又不是啥长脸的事。”
“你那个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不定怎么就秃噜出去了。”
“这是人家他们大队长厚道，只悄悄把事跟我说了，没叫露出去。”
“也体谅咱村这情况，闺女大都外嫁，不愿意因为这一个，坏了其他闺女的名声。让我把人领走算了，他们村的，他来安抚处理。”
叮嘱林楠妈：“这事儿你知道就得了，别往外说。要不然一传十十传百的，其他闺女还找不找婆家？”
“你知道了吧，认干亲这事儿绝对不行。”
“学文这孩子再能干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