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在蒲团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不是昏迷,是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大乘巅峰以下的修为,九道法则的本源像冬天灶膛里的灰,看着还有一点红,一吹就散。苏挽月守在旁边,一碗汤热了凉,凉了热,换了七次。他一口没喝。不是不想喝,是嘴张不开。月璃坐在门槛上,青灯放在膝头,灯焰稳定,金黄。她没有看陆离,看的是天。天是深紫色的,没有云,偶尔有镇界石的光芒闪过,像有人在天上划火柴。
天机子蹲在偏殿门口,手里端着天机镜。他用袖子擦镜面,擦了一遍又一遍,把铜壳擦得能当镜子照。裂缝还在,但他已经不在意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地图上还剩三处裂隙,以陆离现在的状态,别说封,走都走不到。
“老夫有个办法。”他走进主殿,对月璃说。
月璃抬头看他。“说。”
“用阵法。不是封门的大阵,是封裂隙的小阵。九霄玄天的古籍里有记载,用玄天罡玉刻符,埋在地下,能暂时压制虚无之气的渗出。压制住了,裂隙就不会变成门。等陆离恢复了,再来封。”
“需要多久?”
“布阵一天。压制三个月。三个月内陆离恢复不到大乘巅峰,就再压一次。”
月璃想了想。“需要什么?”
“玄天罡玉。小块的就行,不用矿脉深处的精华。废墟里就能找到。”
月璃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盏备用的铜灯。灯是她从净世宗带来的,一直没用过,灯芯还是新的。“我去找。你布阵。”
天机子看着她手里的铜灯。“你这灯,能撑多久?”
“烧三天。够用了。”
月璃走出主殿,向废墟深处飞去。青璃站在花园边,看到她的身影从头顶掠过,衣袍猎猎作响,像一只白色的鹰。
“幽夜。”青璃道。
“嗯。”
“你跟着她。她一个人,灯又不亮,万一栽了没人知道。”
幽夜二话不说,拔腿就跑。红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像一串催命的音符。她跑得飞快,几个纵跃就追上了月璃。
“月璃姐姐,师姐让我跟你去。”
月璃没有回头。“你跟着,别说话。”
幽夜闭嘴。两人一前一后,在废墟中穿行。
苏挽月终于把汤灌进了陆离嘴里。不是他自己喝的,是她用勺子撬开他的牙关,一勺一勺灌的。汤顺着嘴角流了一些,但大部分咽了下去。陆明远站在一旁,看着妻子用袖子擦儿子嘴角的汤渍,忽然说了一句:“你当年也是这样喂我的。”
苏挽月手一顿。“什么时候?”
“在黑岩镇。我挖矿伤了腰,躺在床上动不了。你熬了粥,一勺一勺喂我。粥烫,你吹凉了再喂。喂一口,吹一下。”
苏挽月低下头。“你记得?”
“记得。每一口都记得。”
苏挽月没有说话。她把空碗放在桌上,在陆离身边坐下,看着他的脸。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呼吸平稳,比昨天有力了。
“他会好的。”苏挽月道。
陆明远点头。“会好的。”
剑宗宗主站在山腰,手里握着剑,面向东方。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龙族长老的气息,很淡,像隔夜的茶香。他闭上眼,让风吹在脸上。
“你到了吗?”他喃喃道。
风没有回答。但他知道,龙族长老已经到了。东极域的海水是咸的,风里有盐。他现在闻到的风里,有盐。
无涯宫主在主殿里磨刀。不是菜刀,是剑宗宗主的剑。剑身上的裂纹用银丝缠着,但银丝松了,需要紧一紧。他把银丝一根一根拆下来,用钳子拧紧,再一根一根缠回去。缠好了,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嗡嗡响,像蜜蜂振翅。
“你这手艺,比老夫缝衣服强。”天机子坐在一旁,看着他。
“术业有专攻。你算天机,老夫磨刀。”
天机子沉默。他看着无涯宫主缠银丝的手,那双手很粗,指节宽大,指甲里有泥。但缠银丝的时候很稳,像在绣花。
“你以前做过这种细活?”天机子问。
无涯宫主头也不抬。“在造化仙宫的时候,弟子们的剑断了,都是老夫修。修了百万年,修出茧子了。”
“你倒是全能。”
“不全能。会的不多,但会的都精。”
天机子笑了。“你这口气,像老夫当年。”
无涯宫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当年什么口气?”
“老夫当年说,‘天机镜里的星辰,老夫每一颗都认识’。后来镜子裂了,星辰不转了,老夫不认识它们了。”
无涯宫主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缠银丝。
月璃和幽夜在废墟中找了两个时辰,找到了七块玄天罡玉。不大,最大的也只有拳头大,最小的像鸡蛋。但够用了。天机子说,七块就能布阵。月璃把玉装进布袋,挂在腰间。铜灯还亮着,灯芯烧了小半。她算了算,还能烧两天。
幽夜蹲在一块碎石上,红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月璃姐姐,你累不累?”
“不累。”
“我累。跑了一天,腿软。”
月璃看了她一眼。“你以前跟师姐执行任务,跑一天也累?”
“以前不累。以前有匕首,握着匕首就不累。现在匕首埋了,手空着,腿就软。”
月璃沉默。她从腰间取下一柄短匕,递给幽夜。“先用我的。”
幽夜看着那柄短匕,没有接。“你用什么?”
“我用灯。灯够了。”
幽夜接过短匕,握在手里。匕首很轻,刃很薄,像一片柳叶。她握了一会儿,手不抖了,腿也不软了。
“走吧。”她站起身。
两人向回走。月璃走在前面,铜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幽夜跟在她身后,红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像在为她们开路。
回到主殿时,天已经黑了。天机子把七块玄天罡玉铺在地上,按照古籍记载的阵图,一块一块地摆。摆好了,退后三步,看。又上前,调整了两块的位置,再退后,再看。
“行了。”他道。
月璃看着地上的阵图。“这就行了?”
“行了。明天去裂隙处埋上,就能压制虚无之气。”
“谁去埋?”
天机子看着她。“老夫去。你留下,守着陆离。”
月璃没有争。她走到门槛上坐下,青灯放在膝头。灯焰稳定,金黄。
陆离在半夜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渴醒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干得冒烟。他睁开眼,看到苏挽月坐在床边,头靠着墙,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拿着勺子,勺子上沾着汤渍。他没有叫醒她,自己伸手够到桌上的碗,碗里还有半碗汤,凉的。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汤凉了,但味道还在。回甘,喉咙暖了。
苏挽月被喝汤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看到陆离端着空碗。“你醒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喝过了。”
苏挽月把碗拿过来,放在桌上。她看着陆离的脸,脸还是白,但眼睛亮了。
“你父亲明天要去封裂隙。”她道。
陆离一怔。“他去?他的修为还没恢复。”
“他说能挡。你封,他挡。”
陆离沉默。他看着屋顶,屋顶有几道裂纹,是上次战斗时震裂的。月光从裂纹中漏进来,照在地上,像几根银丝。
“明天我也去。”他道。
苏挽月看着他。“你能走?”
“能。走慢点。”
苏挽月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不动。就像当年劝陆明远别去归墟,劝了,他还是去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陆离就起来了。他穿上一件干净的道袍,把头发束好,从墙上取下归墟令。令牌还在,但已经黯淡了。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走出主殿。
月璃坐在门槛上,一夜没睡。她看到他出来,站起身,把青灯举高。
“能走吗?”她问。
陆离走了几步。“能。”
“能跑吗?”
“能跑。”
“能飞吗?”
陆离想了想。“能飞。飞不高。”
月璃没有追问。她把青灯递给天机子。“你拿着。我去扶他。”
天机子接过青灯,灯焰在他手里跳了一下。他从未握过这盏灯,灯是温的,像活物。
“你扶他,谁埋玉?”他问。
“幽夜埋。她手稳。”
幽夜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月璃借给她的短匕,腰间挂着装玉的布袋。她点了点头。“我埋。”
天机子看着她。“你知道埋多深吗?”
“三尺。”
“间距呢?”
“一丈二尺。阵图我看了三遍,记住了。”
天机子没有再问。他把青灯还给月璃。“走吧。早去早回。”
一行人出发。陆离走在中间,月璃扶着他,青灯照路。天机子走在前面,手里端着天机镜,不时低头看地图。幽夜走在最后,红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像在为这支队伍打拍子。
第五处裂隙已经封了,今天去第六处。路比昨天好走一些,没有大坑,没有积水,只有碎石和瓦片。陆离走得很慢,但没有停。月璃扶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用意志撑着,就像她撑着青灯一样。都是靠一口气,气断了,人就倒了。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第六处裂隙。裂隙在一片倒塌的祭坛中,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祭器和石像。从痕迹看,这里曾经是九霄玄天祭祀天地的地方。祭坛中央,有一道裂缝,宽约一尺,长约三丈。边缘发着惨白色的光,虚无之气在渗出。
天机子蹲下身,用天机镜照了照。“比上一处小,但渗得更快。”
陆离从怀中取出虚无之种,准备贴上。陆明远拦住他。“你先歇。我去挡。”
“挡什么?”
“挡虚无之气。你封的时候,气会冲你。我在前面挡,它冲不到你。”
陆离看着父亲。“你挡得住吗?”
陆明远从腰间拔出短剑,剑身上的金光很亮。“挡得住。”
他走到裂缝前,背对着陆离,面朝那道惨白色的光。短剑横在身前,金光在剑身上流转,像一层薄膜。
陆离将虚无之种贴在裂缝上。种子发光,裂缝开始收缩。虚无之气从裂缝中涌出,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陆明远。他的身体在颤抖,脚下的石板在开裂,但他没有退。短剑上的金光越来越亮,将那些虚无之气挡住,劈开,驱散。
陆离在封。一寸,两寸,三寸。种子在消耗他的灵力,他的脸色在变白,手在抖,但他没有停。月璃把青灯举到他头顶,灯焰变亮,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中。
幽夜蹲在祭坛周围,一块一块地埋玉。她用短匕挖坑,三尺深,一丈二尺间距,一个坑一个坑地挖。挖到第六个坑的时候,手指磨破了,血滴在泥土里。她没有停,把玉放进去,土填回去,踩实。
天机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看着陆离,看着陆明远,看着月璃,看着幽夜。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
一炷香后,裂隙合拢了。陆离收回种子,身体晃了一下,被月璃扶住。陆明远收起短剑,转过身。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亮。
“成了。”他道。
陆离点头。“成了。”
幽夜埋完最后一块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七块,都埋了。”
天机子拿出地图,在第六个红点上画了一个圈。“还有一处。明天去。”
众人向回走。陆离的脚步比来时更慢,但他没有停。月璃扶着他,青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幽夜走在最后,红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回到主殿时,已经是傍晚了。晚霞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之前的更亮,更久。橙红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发光的镇界石上,洒在每一个疲惫的身影上。
苏挽月端着一碗汤走出来,递给陆离。“喝了。”
陆离接过碗,喝了一口。汤不烫,温的。他喝完了整碗,把碗递回去。“饱了。”
苏挽月看着空碗,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厨房。
陆明远站在殿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他把短剑插回腰间,走进厨房。
“挽月。”
“嗯。”
“明天,还去。”
苏挽月没有回头。“去就去。回来喝汤。”
陆明远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她身边,看着锅里的汤翻滚。汤是补魂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青璃和幽夜在花园里。忘忧花开了。不是一朵,是七朵。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星星,也像眼睛。青璃蹲在花圃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幽夜站在她身后,手腕上的红绳铃铛在风中轻轻响。
“师姐。”
“嗯。”
“好看。”
“嗯。”
“明天还会开吗?”
青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朵花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会。明天开新的。旧的谢了,新的开。一直开到我们走。”
幽夜没有再问。她蹲在青璃身边,也看着那些花。
远处,深紫色的天空中,那片晚霞正在消散。橙红色褪去,深紫色重新笼罩天地。但每个人都知道,晚霞还会再来。因为这片天地,活了。活着,就有花。有花,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