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迩升了三司使之后,在东京城里的宅子便换了一处。
新宅在甜水巷,原是前朝一位王府别业的旧址,后来几经转手,落到了一位江南盐商手里。
盐商要回老家,急着出手,乔迩托人谈了个公道的价钱,连宅子带家具一并买了下来。
泠兰没亲眼见过,但听乔伊形容过,三进三出的院子,后头还带了一个园子,引了活水进来,修了亭台水榭,种了竹子荷花,活脱脱一个小型园林。
“二弟说,姑娘往后要在那里住一辈子的,不能委屈了。”
乔伊来送礼的时候,笑着说的。
婚礼前半个月,嫁妆单子终于定了下来。
老太太给的最厚。
她膝下养了泠兰这些年,虽说不是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亲。
单子上列着田庄八处、铺面三间、金银首饰四套、各色绸缎二十匹、四季衣裳各四套,还有一套黄花梨的家具,是老太太压箱底的东西。
大娘子作为嫡母,自然也添了妆。
她心里虽说不怎么待见庶女,但面上不能短了礼数,添了一间铺子、两套赤金头面、四匹蜀锦,还有一套上好的官窑瓷器。
比老太太的薄了些,但也不寒酸。
最有分量的,还是乔家这些年送来的东西。
泠兰让秋月把乔家送来的礼单翻出来,一项一项地核对。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从定亲到现在,乔家陆陆续续送了几十回,蜀锦、绫罗、金银、玉器、珠翠、香料、茶叶,样样都是上等货色,堆了满满三个库房。
泠兰看着那堆东西,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以为乔迩只是逢年过节送一些,没想到平时也送,隔三差五就有一车东西送到门口。
她当时没太在意,如今归拢到一起,才发现这些年的积攒,竟比老太太和大娘子给的加起来还要多。
更别提婚前最后这半个月,乔迩怕泠兰嫁妆上受委屈,又让人送了一大批东西过来,还带着一封信说明用意。
泠兰拿着那张短笺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弯,把它折好收进了妆匣里。
嫁妆凑来凑去,最后竟凑了一百二十台。
原本盛家的嫁妆规格是嫡女六十台,庶女减半,三十台就够了。
可老太太说泠兰是记在嫡母名下的,不能按庶女的规矩来。
大娘子也说不好太寒酸,传出去让人笑话。
再加上乔家送来的东西实在太多,六十台根本装不下,最后只好改用大箱子,硬塞了满满一百二十台。
秋月看着满屋子的红漆箱子,咂了咂舌:“姑娘,这比六姑娘出嫁时还多呢。”
晒嫁妆那天,盛府门口围满了人。
一百二十台大红箱子从正堂一直摆到了大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箱盖全部打开,里面的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金灿灿的首饰,水汪汪的玉器,流光溢彩的绸缎,精致的瓷器,厚实的皮料,齐全的家具,还有几箱子上好的笔墨纸砚和书籍。
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啧啧称奇。
“盛家七姑娘这是嫁妆还是搬家啊?”
“你瞧那箱子,比寻常的大了一圈,这得装多少东西?”
“听说一大半都是乔家送来的,人家乔大人看重这个媳妇,还没过门就送了这么多。”
有几个来观礼的官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有酸的,有羡慕的,有嘴上说着好福气眼睛却在翻白眼的,还有的干脆扭头就走了。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当着盛家和乔家下人的面,谁也不敢说什么难听的。
乔迩如今是三司使,天子跟前说得上话的人,谁敢得罪?
老太太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百二十台箱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大娘子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笑就淡了许多,但还是撑住了,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两句乔大人有心了之类的客套话。
如兰拉着泠兰的手,小声说:“你可真有钱。”
泠兰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手指:“等你出嫁的时候,我的添妆不会少的。”
如兰哼了一声,耳朵尖红了。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
泠兰天没亮就被秋月拉起来梳妆。
沐浴、更衣、梳头、上妆,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喜娘给她戴上凤冠,穿上大红嫁衣,最后把一把团扇递到她手里。
团扇遮面,是成亲的规矩。
新娘子上花轿之前不能让人看见脸。
泠兰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
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嫁衣上的金线绣着鸳鸯和并蒂莲,层层叠叠的,红得耀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
外头鞭炮响了。
迎亲的队伍到了。
泠兰被人搀着往外走,团扇遮着脸,看不见前方,只能看见脚下铺着的红毯和两边攒动的人影。
她听见鼓乐声、笑闹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晃神。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长柏弯下了腰。
“妹妹,上来吧。”
泠兰伏在长柏背上,被他稳稳当当地背了起来。
长柏的步子迈得又稳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泠兰趴在他背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长柏比她大几岁,平时话不多,但对几个妹妹都很照顾。
从正堂到大门口,路不长,但泠兰觉得走了很久。
长柏把她送上花轿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往后好好的。”
泠兰在团扇后面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花轿动了。
一路吹吹打打,从盛府到甜水巷,走了大半个时辰。
泠兰坐在轿子里,头上顶着凤冠,手里握着团扇,晃晃悠悠的。
轿子停了。
有人掀开了轿帘,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乔迩的手。
泠兰把团扇又举高了些,遮住自己的脸,把手递了过去。
乔迩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是温热的。
他扶着她下了轿,一路牵着她往里走。
跨马鞍,跨火盆,每一步乔迩都走得很慢,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跟上了没有。
团扇后面,泠兰弯了弯嘴角。
拜堂的时候,泠兰站在乔迩左边,团扇遮着脸。她听见赞礼官高喊“一拜天地”,两个人同时弯下腰。
再喊二拜高堂,乔迩父母都不在了,高堂的位子上是乔迩的师父师母,两个人朝着上面拜了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