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余波散尽,紫宸殿的血迹刚被擦洗干净,元旻便接连下了数道明旨,朝堂上下一片肃然,论功行赏,清算叛党,一件接着一件,容不得半分拖沓。
有功之臣皆得厚赏:野利雄晋封三等靖边侯,兼领京畿巡防,兵权更重;
元鸿枭擢升禁军统领,荫及一子;浴血死战的禁军士卒,伤重者厚赐金银,阵亡者追赠爵位、抚恤家小;
麦大江父女,也得了增食邑、赐珍宝、加王府护卫的恩典,麦大江虽无实职,却得了“御前带刀行走”的殊荣,荣宠更甚从前。
赏罚分明,赏过之后,便是雷霆清算。
首当其冲的便是蒋家。
宫变前夜,蒋府便被叛军围困,看似无辜,可蒋平章治家不严、管束无方,嫡子蒋俊峰私藏虎符、私自调兵追随元朔谋反,是铁证如山的谋逆从犯。
元旻念及蒋家三代功勋、对慎国的贡献,主要是安抚蒋家从前带过的兵,未赶尽杀绝,却也下了狠手:
蒋家蒋平章、蒋俊峰父子判斩监候,秋后问斩,身在宫中的蒋婉移居冷宫,蒋俊峰下面的几个弟弟妹妹以及蒋平章的夫人的处置便是,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宫中为奴阖,府抄没家产;
旁支未参与者,悉数贬为庶民,逐出兴庆府。
烈火烹油的不过百日的蒋家,便树倒猢狲散,彻底败落。
虽处置不如当初的卫家那般惨烈,但为百姓议论许久的却不是对于蒋家的处置,蒋家人的从前与以后,而是之前被蒋家赶出门的蒋五。
“你们说这蒋五是不幸还是幸运,之前还有不少人说这蒋五被蒋家除族是个倒霉的,现在看来到有可能是个聪明人,你看现在蒋五的其他兄弟都被判了斩首,蒋五不就啥事没有,真真是捡回来一条命!”
“可不是,我之前还听王六子笑话人家以后可能连他个地痞都不如,我看这蒋五是个有福气的,前半生锦绣荣华都享受完了,被逐出家门还因祸得福了!”
紧接着便是北王府。
元朔谋反,王府上下尽数牵连,府中幕僚、私兵、心腹管事,凡参与谋划者,一律处斩,株连三族,血流遍了北王府的朱门。
最引人议论的,是元朔的家眷。
元朔生母老王妃,纵容儿子谋逆,暗中资助私兵、勾结朝臣,罪无可赦,判凌迟,后元旻念及宗亲体面,改判斩立决;
麦云月为北王宠妾,在北王事败后企图乔装出逃,却在城门处被元鸿枭的人擒回,因其身份与元朔其他侍妾,悉数没入教坊司;
京中与元朔私下往来、暗通款曲的官员,更是被三司彻查了个底朝天:
尤其是梁家,梁家的梁定山处理与北王勾结的证据十分彻底却不够快速。
让元旻早早就掌握了一些证据,但念起中途悔悟,被元旻罚没七成家产,三代不可从军、入朝为官。
其余手握小权又无根基者,直接下狱、抄家、砍头,一个不留;
仅有零星礼节往来、未曾附逆者,召入宫中申斥一顿,罚俸降职,留作观后效。
冬月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皇宫的飞檐,连宫墙下的枯草都冻得僵硬。
京中早已彻底安定,宫变的血腥被大雪掩埋,朝堂肃清、兵权归一,
麦大江的请辞折子,一封接一封递往御前。
自元朔伏诛后没几日,麦大江便上了第一封辞呈,只求辞去定王爵位,携云芽归乡务农(回周);
元旻压着未批,拖到冬月初一,麦大江又接连上了三封,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只道自己出身乡野,不惯朝堂纷争,只求守着家人安稳度日,半点不留恋京中荣宠。
父女俩刚用过早饭,宫中人便踏着雪匆匆而来,章内侍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沉重:
“定王,郡主,太后娘娘……真的病危了,陛下传旨,请二位即刻进宫。”
这一次,再不是接人进宫的借口,是真的油尽灯枯。
宫变那日,卫太后受了颠簸,又本就被药物耗空了身子,自那日后便一病不起,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太医院束手无策,元旻也未曾瞒报,只任由消息传遍宫闱。
到了太后宫中,卫太后特意传旨,只召云芽一人入内相见,半句未提麦大江以及元旻,就是元旻的几个儿子,也并未召见。
麦大江却半点不恼,只默默的和元旻在一处,他望着太后寝殿的方向,眼底藏着几分忐忑,又有几分释然
终究是对自己有生育之恩的母亲,即便从未得过半分温情,到了这般境地,也只剩满心复杂。
云芽,掀帘踏入暖阁。
屋内药味浓得呛人,炭火虽旺,却驱不散满室的死寂。
卫太后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眼眶深深凹陷,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进气少、出气多,分明是灯枯油尽、撑不了片刻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艰难地掀开眼缝,浑浊的目光落在云芽脸上,久久不动,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
眼前这姑娘,眉眼、轮廓,那般鲜活、那般明媚,是她早已遗忘在岁月与血仇里的模样。
卫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磕磕绊绊,却异常清晰:“来了?……坐吧。”
云芽依言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静静看着她,未发一言。
“我叫你来,没别的事……”卫太后的目光飘向窗棂外的落雪,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絮絮叨叨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
“就是想在临死前,看看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这么多年,我快忘了,忘了自己当初有多幸福。”
“我年少时,卫家鼎盛,父兄善战,宗族和睦,先主求娶我时,我以为自己嫁了良人……这桩婚事,于我、于卫家,都是天大的福气。
我以为能一世安稳,家族昌盛,谁曾想……不过一夕之间,卫家覆灭,满门抄斩。”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又瞬间垮下去,泪水从浑浊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父母、兄弟、子侄,就连早已出嫁的姐妹,无一幸免……那些从前攀附卫家、求娶我卫家女儿的人,见卫家将倾,竟一个个落井下石,为了撇清干系,亲手毒死了我那几个年幼的侄女、体弱的妹妹……”
往事如刀,剜着她仅剩的心神,她絮絮说着,从年少的娇憨,到婚后的安稳,再到灭族的惨状,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拼命向眼前这个酷似自己的姑娘倾诉。
云芽静静听着,等她稍稍停歇,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所以,您从不亲近我父王,是因为他留着先主的血?
可他也是您的亲生儿子,当年早早遗失在外,卫家覆灭、宫变谋逆,他一概未参与,分毫不知。
您对我说这些悲伤往事,是想让我讲给父王听,希望他……不要怨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