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晚霞是被一阵花香熏醒的。那香味不是院子里那些花的，而是从歌花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得像打翻了一整瓶香水。“阿嚏！”晚霞打了个喷嚏，揉着眼睛爬起来。歌花蹲在窗台上，花瓣微微颤动，正用它那清澈的声音唱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唱得比昨天更好听了，还自带混响。
“你这香味也太浓了。”晚霞推开窗，让新鲜空气进来。
“不好意思，今天要去百花谷，太兴奋了。”歌花停下歌声，花瓣收拢了一点，香味也随之淡了一些。
“你也会兴奋？”
“当然会。我也是花。”
晚霞穿好衣服，抱起小书，走出门。院子里，旺财已经准备好了——它把那条从不离身的储物袋塞得鼓鼓囊囊，里面全是桂花糕和灵芝汤。“汪！本护法备足了干粮，够吃三天！”
“我们就去一天，你带三天的干粮？”
“万一路上遇到好吃的，本护法可以用桂花糕换！”
“百花谷的花不是用来换的。”
“那就用灵芝汤换！本护法的灵芝汤可香了！”
咪咪子从墙头探出头，五根尾巴轻轻摆动：“喵～你今天带这么多，不怕走路累？”
“本护法体力好！本护法上次背着晚霞从文渊阁走回来，都不带喘的！”
“你那是喘了，但你没说。”
“本护法喘了也不影响走路！”
晚霞被它们吵得头大，赶紧出发。
百花谷在烂柯山以南八百里处，四面环山，谷中四季如春，百花盛开。还没进谷，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各种花香——玫瑰、茉莉、百合、薰衣草，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歌花一到谷口就兴奋得花瓣全展开了，香味也浓了好几倍。
“好香！好多花！好漂亮！”它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百花谷的弟子们已经等在门口了。为首的正是上次来过的小芽——不对，是百花谷的弟子春兰，跟沙雕居的小芽同名。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道袍，手里提着一个花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鲜花。
“小友，欢迎欢迎！谷主让我来接你们。”春兰笑盈盈地说。
“谢谢春兰姐姐。”
春兰领着他们往里走。谷中的花比晚霞想象的多得多，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一片彩色的海洋。花丛中蜜蜂嗡嗡飞舞，蝴蝶翩翩起舞，还有几只毛茸茸的灵齿兔在花间蹦跳——不过它们都被关在笼子里，大概是怕它们再偷花。
“本护法闻到了好多好吃的——不对，好多好闻的味道！”旺财的鼻子抽得像个风箱。
“你今天发誓不吃花。”咪咪子提醒。
“本护法记得！本护法只是闻闻！闻又不犯法！”
歌花突然从晚霞手里挣脱，把根从土里拔出来，一溜烟跑进了花丛，在花间转来转去，花瓣一张一合，像在跟别的花打招呼。
“它跑得好快！”春兰惊讶道。
“它是歌花，最近灵性增长很快，已经能自由移动了。”
“歌花？那种会模仿声音的上古灵花？”春兰眼睛亮了，“我们谷里也有一株，是先祖留下的，但一直不说话。能不能让它去跟我们那株聊聊？说不定能唤醒它。”
“可以试试。”
春兰带着他们走到谷中最深处，那里有一株巨大的歌花，比晚霞那株大好几倍，花瓣是淡紫色的，足足有磨盘那么大，但此刻花瓣紧闭，一动不动。
“这株歌花在我们谷里种了三千多年，但从没人见它开过花。”春兰叹气。
晚霞那株歌花跑过去，围着大歌花转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花瓣微微颤动，发出一种很轻很轻的嗡嗡声，像是在说话。大歌花没有反应。
“它在干嘛？”春兰问。
“可能是在交流。”小书在晚霞怀里摊开，书页上浮现出字迹。
嗡嗡声持续了一刻钟，大歌花的花瓣终于动了一下。不是张开，而是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动了动了！”春兰惊呼。
晚霞那株歌花更兴奋了，嗡嗡声变成了歌声——《送别》。大歌花的花瓣颤得更厉害了，然后缓缓张开，露出一朵巨大的、淡紫色的花蕊。花蕊中央，竟然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什么？”旺财凑过来。
“花精。”小书写道，“这株歌花已经修炼出花精了。但它沉睡了很久，需要外界的刺激才能醒来。”
“那它醒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
晚霞那株歌花继续唱歌，唱完《送别》，又唱《静夜思》，又唱《将进酒》，把自己会唱的歌全唱了一遍。大歌花的花瓣越张越大，花蕊中央的人形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终于，在唱到第三遍《送别》的时候，大歌花的花蕊中站起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人，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一朵小花，眼睛又大又亮。她站在花蕊中央，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是……花精？”春兰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醒了。”晚霞那株歌花说。
小花精看着她，歪了歪头，然后开口：“你是谁？”
“我是歌花，从烂柯山来的。”
“烂柯山？没听过。”
“那里很远。你睡了多久？”
小花精想了想：“不知道。很久很久。”
春兰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株歌花在我们谷里三千年都没开过花，原来是在孕育花精。今天终于醒了，谷主要是知道，肯定开心死。”
小花精从花蕊上跳下来，落在晚霞脚边，仰头看着她。“你是谁？”
“我叫晚霞。”
“晚霞？好听。你能带我走走吗？”
晚霞蹲下来，伸出手，小花精跳到她手心里。小花很轻，像一片羽毛，手心暖暖的。
“好。”
晚霞带着小花精在百花谷转了一圈。小花精看到什么都好奇——一朵花，一只蜜蜂，一片叶子，一粒沙子。
“这是什么？”
“玫瑰。”
“好看。这是什么？”
“茉莉。”
“好看。这是什么？”
“旺财。”
“旺财是什么？”
“一条狗。”
“狗是什么？”
“就是……汪汪叫的那种。”晚霞指了指旺财。旺财配合地“汪”了一声。
小花精吓得从晚霞手心跳下来，躲到一片叶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它会咬人吗？”
“不会。它很乖。”
“真的？”
“真的。”
小花精从叶子后面爬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旺财面前，仰头看着它。
“你叫旺财？”
“汪！本护法叫旺财！沙雕居首席美食护法！”
“美食是什么？”
“好吃的东西！比如桂花糕！”
“桂花糕是什么？”
“一种用桂花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小花精看向晚霞。晚霞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递给小花精。小花精捧着那块比它脑袋还大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
“好吃！”
“本护法就说嘛！”
“你还会别的吗？”
“本护法还会背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不错。”小花精点点头。
旺财得意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咪咪子从后面走过来，五根尾巴轻轻摆动。小花精看着她，又好奇了。
“你又是谁？”
“本喵是咪咪子，沙雕居美学顾问。”
“美学是什么？”
“就是……让东西变好看。”
“你能让我变好看吗？”
咪咪子用尾巴轻轻摸了摸小花精的头，三色水光一闪，小花精头上的那朵小花变得更鲜艳了，裙子也多了几道花纹。
“好漂亮！”小花精开心地转了一圈。
鹉哥从后面飞过来，小本本翻开：“本……本报要……要采访！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本……本报叫你……叫小……小紫？”
“为什么叫小紫？”
“因为……因为你穿……穿紫色裙子。”
小花精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点点头：“好。我叫小紫。”
“汪！小紫你好！本护法是旺财！”旺财又凑过来。
“你已经介绍过了。”
“本护法再介绍一遍！加深印象！”
小紫不理他，看向呱呱。呱呱蹲在晚霞肩头，紫色眼瞳看着她。小紫也看着呱呱，两个紫色眼睛对视了。
“你也是紫色的。”
呱呱轻轻“呱”了一声。
“你说了什么？”
“它说‘你好’。”晚霞翻译。
“你好。”小紫挥了挥小手。
呱呱又轻轻“呱”了一声。
“它说‘你很可爱’。”晚霞翻译。
小紫脸红了。
中午，百花谷的谷主百花亲自来请他们吃饭。饭摆在花丛中的亭子里，桌上摆满了各种花做的菜肴——玫瑰糕、茉莉茶、百合汤、桂花饭，还有几盘叫不出名字的点心，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小友，多谢你们唤醒了小紫。”百花谷主举杯，“这株歌花在我们谷里三千年，我们一直以为它死了。没想到它是在孕育花精。今天小紫醒了，百花谷上下都很开心。”
晚霞举杯还礼：“不客气。小紫很可爱。”
小紫坐在晚霞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百合汤，喝得很认真，一滴都没洒。
旺财蹲在旁边，对着一盘玫瑰糕流口水。“汪……本护法能不能……”
“可以。”百花谷主笑道，“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旺财一口吞了一整盘玫瑰糕，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汪！好吃！比桂花糕还香！”
“那是玫瑰糕，用清晨带露水的玫瑰花瓣做的。”春兰介绍。
“本护法还要！”
春兰又端来一盘。旺财又吞了，又要。春兰又端，旺财又吞。连吃了五盘，晚霞拦住他。
“够了，你肚子会撑破。”
“本护法的肚子撑不破！本护法是铁胃！”
“铁胃也会撑。”
旺财委屈地缩回去。
小紫吃完饭，在亭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跑到大歌花旁边，仰头看着它。“你是我妈妈吗？”
大歌花的花瓣轻轻颤动，花蕊中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是。”
小紫眼眶红了，爬上大歌花的花蕊，抱住花蕊中央那个小小的凸起。“妈妈。”
大歌花的花瓣轻轻合拢，把小紫包裹在里面。花瓣颤动了几下，又张开，小紫站在花蕊中央，脸上挂着泪，但笑得很开心。
“妈妈说她很感谢你们。”小紫看向晚霞，“你们愿意留下来吗？妈妈说她可以让你们住在这里。”
晚霞看向李狗蛋。李狗蛋点了点头。
“好。我们住几天。”
当天晚上，百花谷为他们安排了住处。晚霞住在一间用竹子搭的小屋里，窗外就是花田。月光洒在花海上，美得像一幅画。
歌花——晚霞那株——把根扎在花田里，跟别的花交流。它学会了很多新词——玫瑰、茉莉、百合、薰衣草、蔷薇、杜鹃、山茶……每学一个，就念一遍，声音清脆好听。
旺财趴在屋外的石阶上，肚子圆滚滚的，还在回味那五盘玫瑰糕。
“汪……本护法明天还要吃。”
“你明天不能再吃了。”咪咪子蹲在墙上，“你今天已经吃了太多了。”
“本护法消化快！明天就能吃了！”
“你消化的是食物，不是肚子。”
旺财不理她，翻了个身，望着月亮。
“汪……月亮真圆，像……像一盘玫瑰糕。”
“你除了吃还能想点别的吗？”
“能！本护法还想到了百合汤、茉莉茶、桂花饭——”
“闭嘴。”
旺财闭嘴了。
当晚，月光如水，洒满花田。
晚霞躺在床上，抱着小书，望着窗外的月亮。
“小书，小紫找到了妈妈，真替她开心。”
“嗯。”
“你也有妈妈吗？”
“书灵没有妈妈。书是被人造出来的。”
“那你想找造你的人吗？”
“他早就去世了。”
晚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做你的家人。”
小书的书页轻轻翻动，浮现出一个笑脸。
晚霞笑了，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晚霞是被一阵欢快的歌声吵醒的。不是歌花在唱，是小紫在唱。小花精站在大歌花的花蕊上，双手捧着脸，对着晨光唱歌。她的声音很细，很嫩，像刚刚破土的小草。
“小紫，你起得真早。”晚霞推开窗。
“我睡不着。妈妈让我吸收晨光，这样我能长得快。”
“那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想跟你们去旅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看。”
“真的？”
“真的。”
小紫开心得从花蕊上跳了下来，落在晚霞手心里。
当天下午，百花谷为小紫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诞生庆典”。谷里的弟子们手捧鲜花，在花田间跳舞，歌声、笑声、花香交织在一起。百花谷主亲自切了一块巨大的玫瑰糕，分给每个人。
旺财又吃了三块，被咪咪子用尾巴抽了两下，但没抽住。
“喵～你控制一下自己！”
“本护法控制不住！玫瑰糕太好吃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桂花糕。”
“那是不同的好吃！”
晚霞被它们逗得直笑。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洒满花田。
晚霞坐在花田边，抱着小书，望着天边的晚霞。
“小书，明天我们回去吗？”
“你不想多住几天？”
“想。但沙雕居还有小芽、老铁、哥哥他们在等我们。”
“那就住三天。三天后再回去。”
“好。”
晚霞笑了。
当晚，歌花——晚霞那株——学会了一首新歌。是小紫教它的。歌名叫《花间梦》。小紫唱了一遍，它就学会了。唱得比小紫还好听，带着一种成熟花的韵味。
“好厉害。”小紫拍手。
“你也很厉害。”歌花说。
两只花——一大一小——在月光下合唱，歌声飘荡在花田上空，美得像梦。
晚霞听着听着，靠在旺财身上睡着了。
旺财难得没有打呼噜，静静地趴着，让她靠。
咪咪子从墙头跳下来，用尾巴轻轻盖在晚霞身上。
鹉哥在工作室里——不对，这里没有工作室，它趴在窗台上，小本本摊开，写着今天的报道。
呱呱在花田边的小水洼里泡着，紫色眼瞳半闭。
李狗蛋坐在竹屋门口，闭目调息。
月光下，七个身影——加上小紫和两株歌花——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