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不是歌花在念,是旺财在念。那条狗站在老槐树下,仰着头,闭着眼睛,一本正经地朗诵《千字文》。“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你连‘律吕调阳’都知道?”咪咪子从墙头探出头,尾巴炸了一下又收回去。
“本护法学问大着呢!昨晚晚霞念的时候,本护法在旁边听着呢!”
“听着就能背?”
“本护法是天才狗!”
“天才狗连‘床前明月光’都背错。”
“那是意外!昨晚那首诗本护法背对了!”
旺财继续吼:“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声音大得像打雷,把老槐树上的鸟都吓飞了三只。
晚霞揉着眼睛推开窗,看着那条自我陶醉的狗,哭笑不得。
“旺财哥哥,你能不能小声点?天还没亮。”
“天已经亮了!你看东方!”东方的天空确实有一线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
“那是黎明,不是天亮。”
“黎明也是亮的一种!”
晚霞被他绕晕了,穿好衣服,抱起小书,往后山跑。旺财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继续吼《千字文》,把林子里的兔子吓得从窝里连滚带爬跑出来五只,其中一只撞在树上,晕了过去。旺财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只晕兔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吃——大概是觉得“文化狗”不该吃生食。
后山,歌花在晨光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挂着露珠,闪闪发亮。它看到晚霞,先念了一句“床前明月光”,又念了一句“人之初,性本善”,然后又念了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昨晚晚霞在树下教它的时候,旺财在旁边吼,它全记住了。
“你学得真快。”晚霞蹲下来,摸了摸花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歌花念了一遍,然后停下来,等着晚霞继续。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晚霞接着念。
歌花跟着念,一字不漏。它的声音清脆悠扬,比旺财的吼叫声好听一万倍。
就这样,晚霞念一句,歌花学一句,念了半个时辰,把《千字文》的前面一部分都教会了。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歌花“嗯”了一声,然后开始自己复习,把刚才学的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一个字都没错。
“好厉害!”小芽从树根处探出头,手里又拿着半块百合糕——她每天早上都吃一小口,吃了好多天还没吃完。
旺财蹲在旁边,一脸不服:“汪!本护法也能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然后呢?”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小芽提醒。
“对!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然后呢?”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对!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然后呢?”
“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对!闰馀成岁,律吕调阳。然后呢?”
晚霞被他问烦了:“你自己不会背?”
“本护法会!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那你背吧,我不提醒。”
旺财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天地玄黄——天地玄黄——天地玄黄——天地玄黄炒鸡蛋?”
“那是番茄炒蛋。”咪咪子从石头上跳下来。
“汪……本护法饿了,背不下去了……”
咪咪子用尾巴拍了拍他的头:“喵~你还是专心吃吧,背诗不适合你。”
“本护法适合!本护法有文化底蕴!”
“你的文化底蕴都在肚子里,一饿就没了。”
旺财被噎住了。
上午,晚霞在院子里练剑。今天练的是灵虚剑法第十九式——“剑心通仁”。这一式要求剑意与仁爱之心相通,剑出而有慈悲之意。
她持剑而立,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着《千字文》的句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想起灵虚子前辈,想起她一生护佑苍生,她的剑就是仁爱的剑。
剑轻轻一震。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翠绿色光芒,纯净如春草。
她刺出一剑。剑光无声,在空中画出一个“仁”字,然后化作一片绿色的光雨,洒落在院子里。那些光雨落在花上,花开得更艳了;落在草上,草长得更高了;落在旺财身上,旺财打了个喷嚏。
“阿嚏!本护法感觉变聪明了!”
“那是错觉。”咪咪子说。
“不是错觉!本护法现在能背《千字文》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然后呢?”
“然后……饿了。”
咪咪子翻了个白眼。
晚霞收剑而立,心里美滋滋的。
“有进步。”小书写道。
小芽从树根处探出头,拍手:“好美!”
中午,晚霞做了桂花糕,今天加了一点点歌花的花瓣和忘忧草。旺财蹲在厨房门口,鼻子抽了抽。
“汪!今天的桂花糕味道很优雅!有文化味!”
“文化没有味道。”
“有!本护法闻到了‘天地玄黄’的味道!”
晚霞给了它两块,它一口吞下去,这次没有打哈欠,而是开始背《千字文》。背了三句,卡住了,又去吃第三块。
“你不能吃了。”晚霞拦住他。
“本护法需要能量才能背诗!”
“你那是吃,不是学习。”
“吃也是学习的一种!”
晚霞不理他,自己吃了一块。
下午,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晚霞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道袍,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传来“呜呜呜”的声音,像小孩在哭。
“请问,这里是沙雕居吗?”女子急得满头大汗。
“是。您找谁?”
“我找李盟主。”女子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石头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表面光滑,正在“呜呜呜”地哭。哭声不大,但很凄惨,听了让人心里发酸。
“这是什么东西?”晚霞愣住了。
“我们‘灵石谷’的灵石。”女子说,“这块灵石原本是镇谷之宝,会发出悦耳的音乐。但三天前,它突然不唱歌了,开始哭。哭得谷里的弟子们都心烦意乱,有的也跟着哭。谷主让我来找李盟主帮忙。”
李狗蛋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灵石?会唱歌的石头?”
“对。它以前唱的曲子很好听,现在只会哭。”
李狗蛋看向呱呱。呱呱从水池里跳出来,蹦到那块灵石前,伸出小爪子按在上面。紫色星辉一闪,渗入石中。灵石哭得更厉害了,声音更凄惨。
片刻后,呱呱收回爪子,回头看着李狗蛋,轻轻“呱”了一声。
意思:石头上附着一种怨念,不是灵石本身的问题。
“怨念?”女子愣住了。
小书在晚霞怀里摊开,书页上浮现出字迹:“这块灵石以前的主人可能去世了,死前的怨念附在了石头上。怨念不散,石头就会一直哭。”
“那怎么办?”女子急道。
“需要有人安抚怨念,让它安心离去。”
晚霞看着那块哭个不停的石头,心里有点不忍。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石头的表面。石头凉凉的,很光滑,但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种悲伤的振动。
“别哭了。”她轻声说。
石头不理她,继续哭。
“我给你唱歌听吧。”晚霞想了想,唱起了《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石头哭声小了一点。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石头哭声更小了。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石头不哭了,开始发出“嗡嗡”的振动,像是在跟着旋律哼唱。
晚霞唱完最后一句,石头完全安静了,表面的灰白色渐渐褪去,浮现出淡淡的蓝色光泽。
“好了?”女子惊喜道。
小书浮现出字迹:“怨念被安抚了,但还没有完全离去。需要一样东西让它安心。”
“什么东西?”
“它以前主人的遗物。”
女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这是他以前主人的玉佩。主人去世后,玉佩一直留在我这里。”
晚霞接过玉佩,放在灵石旁边。灵石“嗡”了一声,玉佩微微发光。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灵石表面的蓝色光泽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束,射向天空。
灵石安静了。
它不再哭,也不再唱歌,只是静静地躺在布包里,偶尔“嗡”一声,像是在呼吸。
“它好了。”小书写道。
女子捧着灵石,眼泪哗哗的:“谢谢……谢谢你们……”
晚霞摇摇头:“不客气。”
送走女子,晚霞回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抱着小书。
“小书,那块灵石以前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但从怨念的强度看,应该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那它为什么要把怨念留在石头上?”
“也许是想让石头记住他。”
晚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也要让灵虚剑记住我。”
“它已经记住你了。”
晚霞心里暖暖的。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洒满院子。
晚霞又去了后山,坐在歌花旁边。歌花正在念《千字文》,念到“云腾致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哭?”
晚霞愣了一下。歌花以前只会重复,不会自己组织语言,这是它第一次主动问问题。
“你……你会自己说话了?”
歌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知道。突然想问。”
小书摊开,书页上浮现出字迹:“它吸收了灵石残留下来的灵气,灵性增强了。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多地自己说话。”
晚霞又惊又喜。
“为什么要哭?”歌花又问。
“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是什么?”
“就是……你很喜欢、很在乎的人。他不在了,你会难过,会想他。”
歌花沉默了很久,然后念了一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然后又说:“我会记住你。”
晚霞笑了,眼眶有点红。
“我也会记住你。”
当天晚上,月光如水,洒满院子。
晚霞坐在老槐树下,翻着小书写的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灵石谷送来哭泣灵石一块,附着怨念。晚霞唱《送别》安抚,灵石不哭。女子送来玉佩,怨念消散。歌花灵性增强,主动提问‘为什么要哭’。晚霞答‘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人’。歌花说‘我会记住你’。”
“汪!本护法也会记住你!虽然本护法记性不太好,但好吃的本护法都记得!”
“你就记得吃的。”
“吃的也是重要的人——不对,重要的东西!”
晚霞被它们逗得直笑。
当晚,她躺在床上,抱着小书,望着窗外的月亮。
“小书,明天教歌花念什么?”
“它今天学会了提问,明天可以教它更多词。”
“好。”
“然后练剑。”
“好。”
“然后做桂花糕。”
“好。”
晚霞笑了,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晚霞就被一阵对话吵醒了。
“为什么要问?”这是歌花的声音。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山跑到了院子里,正蹲在老槐树下,对着旺财问问题。
“汪?本护法怎么知道?”
“为什么要问?”
“因为——因为本护法也不知道!”
“为什么要问?”
“你别问了!本护法头都大了!”
“为什么要问?”
旺财崩溃了,用爪子捂住耳朵。
晚霞揉着眼睛爬出来,看到歌花蹲在树下,花瓣微微颤动,像个好奇宝宝。
“你怎么来了?”
“自己走来的。”歌花说。它的根从土里拔了出来,像两条腿一样,一步一步地走。
“花也会走路?”小芽从树根处探出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歌花是灵花,灵性增强后可以移动。”小书在木架上摊开。
晚霞蹲下来,看着歌花。
“你来干嘛?”
“想找你。”
“找我干嘛?”
“想问你问题。”
“什么问题?”
“什么是‘重要’?”
晚霞想了想,说:“重要就是,没有他你会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快乐,少了温暖,少了那种安心的感觉。”
歌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重要。”
晚霞愣住了。
“我?”
“你每天都来看我,给我唱歌,教我念诗。如果没有你,我会觉得少了什么。”
晚霞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
歌花“嗯”了一声,然后把根扎进老槐树旁边的土里,蹲在那里,不走了。
“你想住在这里?”
“想。”
晚霞看向李狗蛋。李狗蛋从青石上睁开眼,看了看歌花,点了点头。
“那就住下。”
歌花开心得花瓣都展开了,发出一阵悦耳的歌声——“哆来咪发嗦拉西哆——”
旺财在旁边嘟囔:“汪……又来一个会说话的……本护法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一会儿……”
“你以前也吵。”咪咪子说。
“本护法那是健谈!”
“健谈也是吵。”
歌花在院子里住下的第一天,整个沙雕居都热闹起来了。它会学旺财的“汪”,会学咪咪子的“喵”,会学鹉哥的结巴——“本……本报”,还会学呱呱的“呱”。它学什么像什么,比八哥还厉害。
“喵~你不要学本喵说话。”咪咪子说。
“喵~你不要学本喵说话。”歌花学了一句。
咪咪子翻了个白眼。
旺财在旁边幸灾乐祸:“汪!你也有今天!”
“汪!你也有今天!”歌花又学了一句。
旺财炸毛了:“不许学本护法!”
“不许学本护法!”
旺财崩溃了。
晚霞忍着笑,走过去,蹲在歌花旁边,轻声说:“你可以学,但不能学太多,会吵到别人。”
“什么是‘吵’?”歌花问。
“就是声音太大,让人不舒服。”
“那我不学了。”
歌花安静下来,花瓣微微颤动,发出一种很轻很轻的嗡嗡声,像蜜蜂在飞,但不吵,反而很好听。
“好美……”小芽轻声说。
晚霞摸了摸歌花的花瓣。
上午,晚霞在院子里练剑。今天练的是灵虚剑法第二十式——“剑心通灵”。这一式要求剑意与万物之灵相通,剑出而有灵性。
她持剑而立,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着歌花问的那句话——“什么是‘重要’?”她想起灵虚子前辈,想起沙雕居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很重要。
剑轻轻一震。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七彩虹光,纯净如水晶。
她刺出一剑。剑光无声,在空中画出一朵花——一朵歌花。花瓣七色,栩栩如生。
“好美。”歌花轻声说。
“有进步。”小书写道。
晚霞收剑而立,心里美滋滋的。
中午,晚霞做了桂花糕,今天加了歌花的花瓣——歌花自己摘了一片掉在地上的花瓣递给她的。旺财蹲在厨房门口,鼻子抽了抽。
“汪!今天的桂花糕有文化的味道!”
“文化还是没有味道。”
“有!本护法闻到了‘重要’的味道!”
晚霞给了它两块,它一口吞下去,这次没有背诗,而是问了一句:“本护法重不重要?”
“重要。”晚霞说,“你很重要。”
旺财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咪咪子从墙头探出头:“喵~你也就在晚霞心里重要。”
“那也够了!”
下午,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晚霞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老道士,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背上背着一个药篓。又是百草谷的打扮。
“请问,这里是沙雕居吗?”老道士问。
“是。您找谁?”
“老道找李盟主。”老道士从药篓里取出一株发黄的草药,“我是‘百草谷’的弟子,我叫药田。我们百草谷的‘灵草园’,又出问题了。”
“又出问题?”晚霞皱眉,“你们百草谷的问题怎么没完没了?”
“是啊,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接二连三。”药田叹气,“这次是灵草园的水源被污染了。草药浇了水就蔫,不浇水就干,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李狗蛋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带路。”
百草谷的灵草园在谷中最高处,是一片不大的山坡,坡上种着几十种珍稀草药。药田说,这些草药都是百草谷的宝贝,有的已经种了几百年。但现在,那些草药都蔫头耷脑的,有的叶子发黄,有的根部发黑,有的已经枯死了。
“水源在哪?”李狗蛋问。
药田指着山坡上面的一口泉眼:“就在那里。以前泉水清澈甘甜,现在浑浊发臭。”
呱呱从李狗蛋肩头跳下来,蹦到泉眼边,伸出小爪子探进水里。紫色星辉一闪,渗入水中。片刻后,它收回爪子,回头看着李狗蛋,轻轻“呱”了一声。
意思:水里有毒,不是天然的毒,是人为的。
“人为?”药田脸色一变,“谁干的?”
呱呱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根管子。
“有人往泉眼里投毒?”药田气得胡子发抖。
小书摊开,书页上浮现出字迹:“不是投毒,是从上游放毒。这口泉眼的水源来自山上的暗河,有人在暗河里放了毒物,毒物顺着水流下来,污染了泉水。”
“能治吗?”药田问。
呱呱点了点头,伸出三根爪子——三天。
它闭上眼睛,紫色星辉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渗入泉眼,顺着水流往上游延伸。星辉所过之处,泉水中的毒素被一点点净化。半个时辰后,泉水从浑浊发臭变得清澈甘甜。
“好了。”小书写道。
药田捧起一捧泉水,尝了一口,老泪纵横。
晚霞看着他那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
回程路上,晚霞趴在李狗蛋背上,怀里抱着小书,眼睛半闭着。
“哥哥,今天又帮了别人。”
“嗯。”
“我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嗯。”
“歌花说我很重要。”
“你确实很重要。”
晚霞笑了,闭上眼睛。
月光下,六个身影——加上新来的歌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