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佛的赛后更衣室里，数据统计表被钉在软木板上，助理教练布莱恩·肖站在它面前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他转身走向秦铭的方向，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的边缘，纸张因为反复折叠已经被捏出了皱痕。
秦铭。肖的声音里有一丝近乎困惑的平静。你来看这个。
秦铭从储物柜前面站起来，走过去。肖把纸递给他时手指在那一栏的末端弹了一下——18。然后他把纸向下一拉，指向奥尼尔的出手次数那一行：28次出手，命中18次，命中率64.3%。
秦铭看着那行数字，后背靠在墙壁上。28次出手。他给了奥尼尔28颗球。他赛后一直在忙着拆绷带和收拾行李，没来得及算总数，但现在这个数字印在纸上之后，它的重量忽然变得具体了——一颗球两公斤，二十八颗就是五十六公斤。他在四节比赛里向同一个方向扔出了五十六公斤的橘红色橡胶。
奥尼尔从淋浴间走出来，头上搭着一条毛巾，水珠还在往下滴。他瞥了一眼秦铭手里的数据纸，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伸手把纸拿过去，低头数了那行奥尼尔底下的所有数字。他的目光在上停住了，然后他抬头看着秦铭，声音比平常低了半个调：我上一次出手这么多次——是2004年。
我知道。秦铭说。赛后统计说这是你近五年的新高。
奥尼尔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他坐在秦铭对面，两个人在更衣室逐渐清空的人群里对视了几秒。你今晚传了我二十几次——你的手不酸？
秦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指腹上有一层浅红，指尖因为连续发力而微微发烫。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那种酸胀感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但他笑了一下——酸。但值得。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缝，掘金的场边记者探进头来，手里举着录音笔。她的目标是秦铭：秦，我只需要三十秒——你怎么看今晚给沙克的28次传球？
秦铭看着镜头，思考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那个记者愣住的话：不是我给了他二十八次。是他用位置告诉我——他会在那里等我二十八次。
记者走后，奥尼尔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他背起背包的时候，那瓶德国啤酒在包里的玻璃瓶隔着布料顶出一个凸起的弧度。秦铭看见他用掌心按了一下那个凸起，像在确认它还在。
两人并肩走向大巴时，百事中心走廊的灯光在身后一排排熄灭。秦铭在迈上台阶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建在高原上的球馆外墙——橘红色的灯带正在逐段暗下去，像某种被缓慢撤回的能量。
沙克。秦铭的声音在丹佛干燥的夜风里传出去的时候带着轻微的摩擦感。28次出手。下不为例。
奥尼尔已经上了大巴，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带着某种闷在喉咙里的笑意：为什么？
因为——秦铭迈上台阶，在大巴的过道里走过奥尼尔身边，压低声音，我怕你的膝盖在下一站之前罢工。
奥尼尔拍了拍自己的左膝。这双腿还没停。下一站——芝加哥。他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拉链敞着一条缝，那瓶啤酒的瓶颈在缝隙里反了一下光。秦铭在后排坐下，掏出手机备忘录。他盯着28次18助攻两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
大巴在丹佛十一月的夜色里驶向机场。秦铭透过车窗看见远处洛矶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微光，像一道被磨损的锯齿。他想起穿越前在某篇文章里读到过的一句话——一个中锋在职业生涯末年出手28次，要么是教练疯了，要么是他还能跑出那些位置。他偏过头去看前排，奥尼尔正歪着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呼吸变得均匀，膝盖上敷着冰袋。那个巨人的侧脸在路灯明灭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座正在被频繁按下快门的纪念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系统提示弹出来：客场胜率达标。融合进度：96%。下一阶段前置条件：连续三场个人助攻上双。
秦铭把手机塞回口袋。大巴拐弯时背包里那瓶啤酒轻轻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明天要飞芝加哥。那里有个叫罗斯的年轻人，据说第一步快得能滑过水面。
而秦铭在想——奥尼尔那双腿，在高原上跑了二十八次之后，还能不能在风城再跑二十八次。答案他暂时没有。但他有一整节比赛的时间去验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