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逐渐靠近烛龙那具看不到完全体的身子,仿佛整座山都是他的身躯。
这里压抑、沉闷、喘不上来气。
这些围绕着我的灵魂而展开,仿佛一点一点的在碾碎我的灵魂。
这里很黑。
没有什么灯光。
因为这里压根就没什么人来过。
这里也从来没人敢来过。
第一个敢偷偷下来的已经被这周围强大的气场捻成了齑粉。
我不敢想我的肉身到此会是什么感觉。
来到这里的普通人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身魂俱灭。
我的灵魂此时还在承受巨大的压迫。
没人知道进入烛龙梦境里是什么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敢耽搁下去。
我的灵魂逐渐飘到烛龙的身旁,我用手触摸上去,那感觉很粗糙、很烫。
他的身子如同城墙那般粗,鳞甲如同烧红的铁皮一样炙热,让人丝毫不敢接触和靠近。
不行了,我的法力还在一点点流失。
我不能再看了,再看真的就耽误事情了。
此次我要做的,就是彻底在梦境中找到烛龙,要么安抚他,要么说服他跟我一起战斗。
这个法术名叫破体搜神大法。
乃碧游宫绝品禁术,经我师父通天教主亲笔录入《碧游秘典·禁术卷》最后一页,并以三道金锁封存。
师父训言:“此法破神兽之体,乱太古之梦、动辄引发山河倾覆。非天地大劫、关乎截教存亡者,不得启封。”
这个法术好像原本就是我师父拿出来对付烛龙之梦一般合适,也许这也是天道使然吧。
魂魄双手结破体阴。
左手五指微曲如龙爪,掌心朝内按于我自己的魂魄的丹田位置。
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指向前方的烛龙身躯。
意念锁定烛龙心脏位置。
那里是它的“识府丹田”,梦境之门的入口。
随后,我要以以灵识默念口诀三遍。
“碧游金锁今已开,一道魂光入龙胎。
不渡冥河渡肉身,不踏黄泉踏脉来。
鳞甲千层皆虚设,血肉万里作阶台。
丹田有海名识府,深藏太古一梦栽。
我以截教通天令,破开梦门见真骸。
若遇烛龙真灵怒,以身祭梦也不哀。”
第一遍感应烛龙体内真气的流动,找到鳞片间的缝隙。
第二遍我将自己的魂魄化为极细的一缕青烟。
第三遍当我将最后一句喊出时,按照既定方案魂魄应当化作一缕青烟猛地钻入烛龙鳞甲缝隙。
“吾无泪真人,奉通天教主之律令!入!梦!——敕!”
随着最后一道法令吐出,我的灵魂烟气如蛇,无声无息地射向烛龙腹部最下方的一片鳞甲。
那里有道微不可见的缝隙,是鳞片交叠时的天然缺口,也是烛龙肉身唯一的破绽。
嗤——
烟气钻入的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挤压之力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
我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两座山之间的裂缝,每一寸魂体都在咯吱作响,随时可能被碾成一团虚无。
但我没有退路。
只好再次加大法术的运用。
我知道,我是进入到了第一层,血肉之海。
穿过鳞甲,眼前豁然…不,是骤然“红”了。
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海洋铺展开来。
那是烛龙的肌肉与脂肪层,被自身的太古真火炙烤得如同熔岩。
每一根肌肉纤维都有古树般粗壮,红得发黑,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脉络,像是一条条小型的岩浆河。
我化成的碧烟在其中穿行,就像一只蚊虫钻进了一头巨鲸的肉里。
肌肉纤维在缓缓蠕动——烛龙虽在沉睡,肉身却自有呼吸。
每蠕动一次,纤维之间的间隙就闭合一次,将我夹在其中。那股力量大到令我魂体发出嘎吱声,仿佛随时会被压成碎片。
“游魂纵波诀,起!”
我咬紧灵台一点清明,碧烟骤然变换形态。
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像波浪一样起伏,在肌肉纤维闭合的瞬间顺着波谷滑出,再在张开的刹那猛地前窜。
一波,一波,又一波,如同鱼在水中随浪而行。
即便如此,热浪依然烧得我的魂魄滋滋作响。烛龙体内的温度堪比丹炉,若不是魂魄状态没有血肉,我的皮肤早已融化。
就在此时我突然看见旁边一根粗大的血管横贯而过,里面流淌的龙血呈现出刺目的金红色、每一次搏动都像地底的岩浆翻涌。
血管壁上布满了古老的符文。
那是烛龙与生俱来的禁制,防止外物入侵。
我险些被一股血流卷进去,慌忙偏转方向,擦着血管壁滑过,魂体被符文灼出一缕青烟。
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魂魄被撕裂的疼,直刺意识深处。
但我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已是一炷香。
血肉之海的赤红终于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幽暗的靛蓝色。
烛龙的经脉。
这里像是一片地下溶洞,洞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蓝色纹路,那是龙气在经脉中奔涌的轨迹。
每一条经脉都有水桶粗细,密密麻麻交织成网,从头顶的天空一直延伸到脚下的无底深渊。
“小心…”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蓝色的电弧突然从头顶的经脉中劈下,正中我的魂体。
滋啦——
碧烟剧烈颤抖,差点溃散。
一股麻痹感瞬间蔓延全身,我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拍。
这是烛龙经脉中自然流转的太古雷火真气,哪怕只是泄露出来的一丝余波,也能让寻常修士的魂魄灰飞烟灭。
我赶紧凝定心神,碧烟重新聚拢,但明显比之前淡了几分。
不能再硬闯了。
我悬停在经脉网的边缘,仔细观察。
那些粗壮的经脉中龙气奔涌如江河,但如果顺着经脉走,会被真气卷走碾碎。
必须找到经脉之间的—对,窍穴。
每一个活物体内都有窍穴,那是经脉交汇处的节点,真气在此短暂停留、转向。
窍穴的内部相对平静,如同一座座小小的避风港。
烛龙体型遮天蔽日,窍穴也比寻常修士大上百倍,足以容纳我的魂魄。
我盯住最近一个窍穴,大约在左前方三十丈处,如同一颗蓝色的珠子嵌在经脉网中。
我深吸一口气。
虽然魂魄无需呼吸,但这是我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的习惯。
碧烟猛地收缩,化为一点寒芒,朝窍穴急射而去。
一路上,三条经脉同时炸出电弧,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朝我劈来。
我艰难的左闪右避,在电弧的间隙中穿梭,堪堪擦过最后一道雷光,一头扎进了窍穴。
呼——
窍穴内部是一个球形的空腔,壁上流转着柔和的光晕。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也没有了那股碾压之力。
我悬在空腔中央,魂魄急速喘息,魂体上布满了被电弧灼出的焦痕。
我只有不到一息的时间。
窍穴连接着下一段经脉,那里的雷火更密集但也更规律。
我闭上眼睛,用灵识感应周围真气流动的频率——三息一次,每次间隔正好可以穿过三段经脉。
“就是现在!”
我冲出窍穴,沿着经脉间的安全间隙全速飞行。
雷火真气在我身后噼里啪啦的炸开,照亮了整片经脉网。
我不敢回头看,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亮的——那是光。
我缓缓的接近这束光,那是什么地方?
前方的经脉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辽阔的、灰蒙蒙的空间。
我穿过最后一道经脉壁垒,如同冲破一层水膜,耳边“嗡”的一声,所有雷火声、肌肉蠕动声、血液奔涌声,全部消失了。
寂静。
绝对的寂静。
我悬浮在一片混沌雾气之中。
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无尽的灰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魂体——碧烟重新凝聚成人形,虽然半透明,但没有继续消散的趋势。
这里就是烛龙的识府丹田。
我环顾四周。
雾气深处,隐隐约约有东西在发光。
我朝那个方向飘去,速度不敢太快,灵识全开,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制。
近了。
那是一团赤金色的雾,比我周围的灰雾要浓烈百倍,悬浮在识府最深处,如同一个小太阳。
雾团表面翻滚着,偶尔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面——又随即散开。
烛龙的梦境入口。
我站在雾团前,停下脚步。
那股从太古时代就存在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涌来,压得我的魂魄几乎跪倒。
但我咬着牙,硬撑着没有退缩。
“我以截教通天令、破开梦门见真骸。”
我低声念出最后一句口诀。
伸出双手,十指插入赤金色的雾团中,猛地向两边撕开。
我撕开赤金雾团的瞬间,整个识府丹田猛地一震。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将我拽了进去。
不是向下坠落,而是向“内”塌缩,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吞进了肚里。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自己”的形体。
我悬浮在一种绝对的、纯粹的虚无之中。
不是黑暗,黑暗至少还是“有黑暗”这个概念。
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伸手摸不到自己的身体。
明明魂魄还在,意识还在,却像是被剥离了一切感知。
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念头:我还在这里。
这就是烛龙最浅层的梦。
我试图在这里移动,但无处着力。
我也曾试图开口,但没有声带,也没有空气震动。
在这片虚无里,连“方向”都是奢侈。
我只能静默地漂浮着,感受着一种比孤独更深的……空。
忽然,我想起碧游宫典籍中的一句话。
“混沌之梦,神兽之表层意识。此间无物,唯有一线脆弱如蛛丝,外间一草一木之动,皆可裂之。”
脆弱如蛛丝。
我开始用灵识感知,在这片虚无中,灵识是我唯一还能动用的东西。
神识如触手般向外蔓延,触碰着梦境的“壁障”。
起初什么也没有。
但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道极其细微的震动从虚无的某处传来。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知上的裂纹”。
像是一面平静的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缝,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那道裂缝透进了一丝……光?
不,不是光。
是“现实的微光”。
那微光中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信息。
悬空山的风,山石的冷,远处溪水的流动声。
那是烛龙沉睡的山洞外,真实世界的一扰动,透过鳞甲、血肉、经脉,最终抵达了这层最浅的梦境。
裂缝只存在了一瞬。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烛龙意识的变化。
那一丝现实的微光让这片虚无轻轻颤抖了一下。
仿佛一个沉睡的人在朦胧中感受到了枕边的微风,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我好像在睡觉。这是梦。
烛龙要醒了!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死死的攥住了我。
我清楚地意识到,一旦烛龙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它就会睁开眼。
然后,我这缕渺小的魂魄会在那赤红的目光下瞬间气化。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层梦,进入更深的地方。
可这哪里才是出口哇?
我的灵识疯狂地扫过虚无,寻找着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终于,在虚无的“底部”——如果那里算底部的话。
我发现了一片细密的纹路。
那不是裂缝,而是无数道裂纹交织成的网。
不是一道,而是成百上千道。
每道裂纹都极其细微,像是冰面上的炸裂纹,又像是瓷器上的开片。
它们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愈合,留下淡淡的疤痕。
有的还微微张开,透出极其微弱的气息。
那是无数次外界扰动留下的痕迹。
烛龙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悬空山的风雨雷电、飞禽走兽、甚至山石的缓慢风化,都曾在这层混沌之梦中留下过裂纹。
这些裂纹是梦境的伤口,也是通往更深处意识的“缝隙”。
我顾不上许多,将魂体重新凝成那缕碧烟,朝最近的一道裂纹钻去。
那道裂纹比发丝还细。
我将碧烟压得更细、更薄,如同一根针的针尖,硬生生挤了进去。
裂纹内部是一片混沌的、令人眩晕的乱流。
无数碎片从身边呼啸而过。
不是景物,不是声音,而是烛龙沉睡时逸散出的模糊感觉。
一丝远古的愤怒,一道来自洪荒的记忆残影,一阵仿佛来自地心的热浪。
它们无序地翻滚着,像是一锅沸腾的杂烩汤。
我咬紧灵台,在乱流中拼命保持方向。
裂纹的方向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向着烛龙意识的更深处。
身后,第一层混沌之梦的虚无正在迅速远去。那道裂纹在我钻过后缓缓合拢,像是伤口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