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骁皱着眉头，目光直直朝忆长虹那边扫过去。
我站在他不远处，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见忆长虹那双眼珠子红得快滴出血来，里头翻涌的恨意就跟锅里烧开的沸水似的，半点儿都遮不住，直往外冒。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阴冷劲儿，太熟悉了，王骁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喊出了那个名字——魂狩。
这名字搁我们这儿，早就是死人名字了，当初明明是我们亲手把他斩于刀下的。
可除了巫族后裔的魂狩，我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硬接下王骁刚才那一招还不动声色。
换作旁人，早就骨头都碎成渣了，哪还有站在这里放狠话的份。
说起来也怪，当初斩杀魂狩之后，他那一缕魂魄我们愣是没拿到手。
刚要收的时候，凭空冒出来一股无形的力量，一下就把魂魄卷走了，我们追了半天才没追上，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料到有鬼。
“王骁……”
一道沙哑得像是砂纸磨石头的声音从忆长虹嗓子眼里挤出来，哪还是忆长虹平时那温温吞吞的调子，这根本就是魂狩的声音！
被夺了舍的忆长虹，不对，现在该说掌控了身体的魂狩，盯着王骁，那张脸因为兴奋都扭曲了。
看着这个杀了自己的老仇敌，连握剑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颤，那股子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恨意全都涌了上来。
“我杀了你！”
一声咆哮震得四周树叶哗哗往下掉，他手中握着的影鸾剑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黑光。
那剑势凶得不得了，就像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猛兽，直扑王骁。
我站在旁边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心说这一剑要是搁半年前，我们哥几个绑一块儿都接不住，非得被劈成两半不可。
这么多年的恨意攒一块儿，全都灌注到这一剑里了，简直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哦？”
王骁就站在那儿，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
高手打架就是这样，哪像小喽啰似的说半天废话，往往就是一招，生死就能分出来。
“砰！！”
一声巨响震得我耳朵都嗡嗡响，两个人就像两辆全速开着的高铁对头撞在了一块儿。
那冲击力一下就把四周的尘土全都卷了起来，漫天飞沙，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等烟尘稍微散了点我才看清，刚才那片平平整整的空地，现在已经被撞得坑坑洼洼。
沟壑一道接一道，连草根树根都被巨大的力量从地底翻了出来，甩得到处都是，活像被犁过十几遍似的。
“你的剑，也没那么快嘛。”
王骁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我定睛一看，嘿，这一招对拼，竟然是王骁赢了。
更吓人的是，他手里根本没拿武器，就凭一只空手，硬接了魂狩这必杀一剑。
王骁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一下，只是轻轻把头往右边后方转过来，目光冷冷盯着身后被震退的魂狩。
“我之前就纳闷儿，吕步舒那本事，哪来的能耐隔空把魂狩的魂魄吸走？想来想去，也就地府里的人有这本事。”
王骁抱着胳膊，语气不紧不慢，“所以我跟风子打了个招呼，让他去地府查一查，看看最近当差勾魂的人里头，哪个不对劲，一查就查出来了，活魂在册的里头，掺着不少悬空司的人。”
“而魂狩那档子事儿，正好就跟悬空司的人脱不了干系。”
王骁站在那个被撞出来的巨坑边上，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盯着身上沾满焦黑尘土的魂狩，眉头紧紧皱起来，声音冷得像冰。
“悬空司……这群杂碎，真是该杀！”
一声怒喝出口，王骁随手就挥出一掌。
这一掌看着轻飘飘的，跟赶蚊子似的。
可落下去的时候，大地“轰隆”一声就裂开了一道纵深好几丈的大裂纹，就像一道老天爷劈下来的惊世雷电，狠狠砸在坚硬的黄土地上，裂口子一直延伸到魂狩脚边。
魂狩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裂纹，知道自己今天怎么跑都跑不掉了，反而破罐子破摔，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直挺挺往地上倒去，等着受死。
“阿弥陀佛，上仙息怒。”
就在这时候，一声佛号慢悠悠飘了过来，我跟言申同时一愣，赶紧都朝着王骁那边看过去。
这声音哪能不熟啊！
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这是嗔笑！
就是我们哥仨第一次一起出任务，去抓冉天元那回碰上的那个和尚！
这和尚是个善恶同体的双面僧，当初可给我们找了老大不小的麻烦，差一点就让冉天元跑了。
那时候我们请了神雷劈他，我记得那一下直接把地皮都翻了三十多米深，按理说他那点心魔早就该灰飞烟灭了，怎么还活着？
我跟言申的本体那时候还在三尊殿坐镇，可一听见这声音，哪里还坐得住。
立刻分出分身，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我俩的分身就安安稳稳站到王骁身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这儿等着呢。
“嗔笑，几个月没见，你命还挺硬啊。”
我盯着那个慢慢从树后面走出来的和尚，心里满是困惑，实在想不通他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这儿。
“桀桀桀，李堂主多日不见，修为倒是涨了不少啊。”
这和尚人模狗样的，还跟我摆了个单手立掌的礼数，那笑容看着就别扭，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那今天，贫僧就冒犯了！”
话音刚落，他手里转着的佛珠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隐隐透着黑光，抬手就要朝我打过来。
我都已经捏好了拳头准备接招了，结果旁边的言申不耐烦了，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滚。”
就这一个字，像是带着千斤重的法则力量，一道巨大的无形气劲“滚”字直冲冲朝着嗔笑撞过去。
那边玄明趁着这个空隙，一把就把受了重伤倒在地上的魂狩拉到了自己旁边。
言申这言出法随的威力，我们谁不清楚，那可是直接作用在法则规则层面的，别说一个嗔笑，就是再来十个，也得瞬间被秒杀。
果不其然，那道劲气一撞过去，嗔笑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都没剩下。我对此一点都不意外，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玄明把魂狩扶到一块石头上靠着，缓了口气，转过身对着我们，脸上满是疲惫，那股子嚣张劲儿一点儿都没了。
“李风，我不绕弯子了，我承认，之前我们处处针对你，挖空心思打压你，就想把你杀了，我们也知道，那时候要杀你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但我们还是得这么做，各为其主罢了。”
“现在你们几个都找回当年的巅峰战力了，贫僧心里清楚，我之前造了不少孽，该死，要杀要剐我都接着，只求你们放过我这结义兄弟魂狩，他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翻不起什么浪了。”
“不可能。”
我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话刚说完，一道拳风就已经打了出去。
这一招是天阳破穹拳，里头还裹着地府的阴神之力，我不是不想给他时间辩解，实在是我等不起了。
前七狱的妖兽，该镇压的镇压，该杀的杀，全都收拾干净了，就剩最后一个第八狱的烛龙，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能不着急吗？
烛龙是什么角色？那可是上古凶兽里头头，最凶最难对付的一个。
据说当年巫族还在天下横行的时候，这货就能把整个巫族搅得天翻地覆，连巫族那么多高手都拿他没办法。
我跟言申联手，收拾他肯定没问题，可我其他几个兄弟不一样啊，他们还没恢复到巅峰，真要是碰上了，那就是送死。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曹云依，我估摸着，以她的性子，这时候恐怕已经孤身往第八狱去了。
其实烛龙既不是八狱里头最强的异兽，也不是八狱里头块头最大的，可他就是八狱存在的意义，没有他，就没有这八狱。
悬空司把老巢建在第八狱这山上，不是他们选了这儿，是他们根本没得选，当初还是我一刀一刀把他们赶进去的，他们不待在这儿，哪儿还能去？
我早先发现烛龙的时候就明白了，这货必须寸步不离待在这儿，一步都走不开。
你们想想，天地还没分开的时候，混沌就是一片啥都没有的虚无，没光没声没温度，别说白天黑夜，春夏秋冬了，连“时间”这玩意儿都不存在，你说过了多久，在混沌里头根本就没意义。
也不知道熬到哪一天，混沌里头突然冒出来第一道光。
那道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混沌本来就没外面，那道光就是从混沌自己里头“睁开”的。
是一只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只竖起来的眼睛，瞳孔是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直线，颜色是“无”。
不是咱们说的黑，也不是白，是那种超越了所有颜色，最原本的虚无，你盯着它看久了，连自己的魂都能被吸进去。
那只眼睛里头映着整个混沌，混沌里头又映着那只眼睛，就这么一眼，“看见”这件事本身就被定义出来了。
因为有了眼睛，才有了“看”；因为有了“看”，才有了“被看的东西”；因为有了“被看的东西”，混沌才不再是啥都没有，变成了装着东西的容器。
这只眼睛的主人，就是烛龙。
他从混沌里一点点凝聚出形状，长着人的脸，蛇的身子，通身赤色，身子长到有千里那么远。
他的身体盘绕在混沌的正中心，就像一根被折了无数次的赤红色丝线，一圈一圈叠在那儿。
他的脸是一张特别大的、惨白的人脸，没有眉毛也没有头发，皮肤紧紧绷在头骨上，白得有点吓人，还是半透明的，皮肤下面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
可血管里头流的不是红色的血，是一种银闪闪的、会发光的液体，就像月亮融化了流进去似的。
他的诞生，本身就是“定义”。
他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混沌就不再是混沌了。
因为有了光，没光的地方就成了暗；因为有了白天，没白天的地方就成了黑夜。
他根本不需要特意去创造昼夜，他活着，就是昼夜。他睁眼，整个天下全都是白天；他闭眼，万物全都得掉进黑暗里，连一点光都剩不下。
这么个主儿，待在第八狱寸步不离，我们要是不赶紧过去把他解决了，只要他睁开眼睛，整个地府都得重新变回混沌，到时候别说我们，就是整个三界，都得跟着完蛋。
我怎么能不着急，怎么可能放了魂狩，再给悬空司留时间搞小动作？
《山海经·大荒北经》记载：“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它不吃东西，不睡觉，也不呼吸。因为它不需要这些东西。
它不是“活着”的，它是在“运转”的，如同一台永不停歇的、定义了宇宙基本规则的机器。
在《山海经》的另一处记载中，烛龙是钟山之神，名曰烛阴。
“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干里。”
这四句话，道尽了一切。
它的眼睛控制昼夜，它的呼吸控制四季，它的气息制造风。
它不是“司堂”这些现象的神——它就是这些现象本身。
世界上没有“春天”这个东西，只有烛龙的一次呼气；没有“夏天”这个东西，只有烛龙的一次吸气。
昼夜交替不是地球自转的结果，而是烛龙眨眼的频率。
风不是气压差造成的，而是烛龙在沉睡中无意识的吐纳。
从这个意义上说，烛龙是这个宇宙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
后世学者将其与盘古并列，认为烛龙便是盘古的化身。
盘古开天辟地后，身化万物，而烛龙便是其“目曈为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的那一部分。
也有人认为烛龙即太阳的人格化，是古人用神话语言表达的对天体运行的理解。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烛龙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