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队的更衣室里,灯光比球场上暗了大约两档。
杜兰特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球衣还穿在身上,没有换下来。他的右手垂在膝盖旁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延续某个还没有完成的动作。他已经这样坐了几分钟,没有去冲澡,没有去拿毛巾,也没有去碰放在脚边的那瓶水。他的视线落在前方某处,大约在更衣柜门把手的高度,像是在看着什么具体的东西,又像是仅仅在维持视线的方向。
更衣室里其他人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打开了柜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室内回荡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汤普森坐在杜兰特斜对面的位置,正在用毛巾擦头发,他的动作节奏均匀,但速度比平时更慢了一些。伊戈达拉站在角落,正在往膝盖上贴肌效贴,贴完之后拍了拍那片布料,确认它已经贴合在正确的位置。库里坐在杜兰特左侧的两个位置之外,右脚已经脱下了球鞋,正在弯腰解左脚的鞋带。他的动作很轻,鞋带从鞋眼中抽出来时没有发出声响。
采访区域的记者们已经等在了更衣室外面。有人隔着门听到了走廊里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确认哪些球员会接受采访。杜兰特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是身体从倚靠在椅背上的姿态略微前倾了一下。他右手的手指在那次前倾中收拢了一下,像是正在准备握什么东西,然后又松开了。
他站起来,走向了更衣室门口。他的脚步不快,每走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地板上,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故意放慢。他在门前停了一下,右手放在门把手上,感觉到金属表面的温度比空气稍低一些。他推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比更衣室内亮了不少,照在墙壁上形成一片均匀的白色反光。记者们看到他走出来,声音也随之升高了一档,像是一阵被触发的噪音,开始在他周围聚拢。有人在调整录音笔的角度,有人在把手机举得更高一些,有人侧身挤到了更前面的位置。麦克风从各个方向伸向他面前。问题接二连三地传入他耳中,其中有一道声音重复了两次——“你觉得林昊今天的表现怎么样?他在比赛后半段的防守和关键时刻的发挥,你怎么看?”
杜兰特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视线有了一个短暂的变化——从某一处转向提问者,又落回地面。他用右手调整了一下护腕的位置,让它在原处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寻找一种方式来安排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他今晚打得很好,”杜兰特说,“我们都知道他这赛季一直在进步,但他的防守覆盖范围比我们赛前准备的要大。他在低位能顶住,在外线能跟上,在关键时刻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这些都不是一夜之间练成的。”
提问者又往前挤了半步:“最后那次防守,他防住了库里的三分,你当时站在哪个位置?”
杜兰特想了一下。“我在弱侧底角,球传过去之后,我正准备向弧顶移动。球在空中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他在往库里的方向扑了。他的启动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
又一个问题传了过来:“很多人说林昊现在的打法不像后卫,更像一个能打所有位置的球员。你怎么看他现在的风格?”
杜兰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视线穿过面前的人群,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门上的小窗可以看到球场的一部分。他在那一刻停顿了大约一秒,像是在用那段空间时间回想刚才发生在球场上的某些回合。
“他像一头野兽。”杜兰特说。
他说的声音不大,但走廊足够安静,那句话被每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都听到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然后他把视线从人群中的某个点上移开,微微低下头,转向更衣室内部,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声响——有人在讨论那句话的含义,有人在录音笔上做标记,有人在快速打字发送消息。
杜兰特回到更衣室的时候,库里刚刚把另一只鞋的鞋带也解开了。他把两只球鞋并排放在脚边,抬头看了杜兰特一眼:“你说他像一头野兽。”
“嗯。”
“你在外面说的?”
“嗯。”
“他听到了吗?”
“不知道。”杜兰特在自己的更衣柜前重新坐下来,把右手放在膝盖上,开始活动手指,将每根手指依次弯曲到极限再伸直,“但他迟早会听到。”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汤普森的毛巾还搭在头上,他没有放下它,隔着一层毛巾布料,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他今天那个转身扣篮之前,格林整个人都罩在他面前了。他还是在那个位置起跳了。”
“他看到了格林脚下的站位偏差,”伊戈达拉从角落说,“大约五厘米的偏差,在地板上被汗水滑了一下。他利用那五厘米完成了起跳。”
杜兰特点了点头:“他还利用了格林追防后的体能下降。”他说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站起来,朝淋浴间的方向走去。
库里在杜兰特走开之后低头继续解另一只鞋的鞋带。他把鞋带绕在手指上再松开,像是在做一些细微的动作来维持注意力的节奏。他看了一眼地板上的鞋印——那是他自己刚走进来的时候留下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光。
“他像一头野兽,”库里低声重复了一遍,“等圣诞夜的下一场,赛季还长着。”他重新系紧鞋带,站了起来,走向了采访区域的方向,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