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标会结束不到两个小时。
姜永辉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正式通知：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杨修文，命令姜永辉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在下午五点前，必须赶到省委大楼他的办公室接受质询！
想都不用想，这是一场鸿门宴！
下午五点，夕阳如血，染红了省委大楼庄严的国徽。
姜永辉推开了杨修文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没开灯，杨修文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留下一个威压深重的剪影。
“杨书记，凉城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姜永辉，向您报到，”姜永辉立正，声音平静。
杨修文缓缓转过身，指缝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
他的眼神阴郁得可怕，就像一条准备噬人的毒蛇。
“姜永辉，你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杨修文没有让他坐下，而是直接将一份报纸重重地砸在地毯上，那是凉城晚报关于今天土地拍卖的加急号外。
“当着全省建筑企业和媒体的面，把省重点企业批得体无完肤，你不仅打了孙宏伟的脸，你是把我的脸，踩在脚底下摩擦啊！”
杨修文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刺骨的回音。
“杨书记，我只是在履行一个监督者的职责，鼎诚集团资质造假，隐瞒安全事故，如果把几十亿的民生工程交给这种企业，那才是对党和人民犯罪，”姜永辉不卑不亢地回答。
“少给我唱高调！”
杨修文猛地提高音量，大步走到姜永辉面前，距离近得能让人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气。
“你懂什么叫大局？水至清则无鱼！孙宏伟是有问题，但他在省里的人脉、他牵扯到的方方面面的利益，你一个地级市的副书记能承担得起吗？你以为你是在反腐？你是在破坏整个溪山省的政治生态平衡！”
杨修文冷笑连连，指着姜永辉的鼻子：
“你是不是觉得，有赵民生省长在上面保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了？我告诉你，赵民生是抓政府全面工作的，但我杨修文，主管全省政法！我要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的局长杨建刚，现在还在督察组的手里，只要我一句话，他致人重伤的罪名就成立，脱衣服，判刑！你手下的那些个支队长，大队长，查一查他们办过的案子，谁敢保证百分之百没有程序瑕疵？我要让你姜永辉在凉城公安局，连一个听你使唤的人都找不到！”
赤裸裸的威胁，撕破了所有政治伪装的恐吓！
姜永辉看着眼前这位省委常委，心中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掌握着全省公平正义最高权力的人，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对法律的敬畏，只有权力的算计和利益的交换。
“杨书记，”姜永辉迎着杨修文那择人而噬的目光，没有退缩半步，他的脊背挺得犹如一杆不屈的标枪。
“如果您认为，政治生态的平衡，是靠牺牲老百姓的利益，是靠向腐败资本妥协来维系的，那这种平衡，早晚有一天会崩塌！”
姜永辉的声音越来越大，犹如黑暗中的一道闪电：“您可以用手中的权力整我，可以查我的兵，可以把杨建刚送进监狱，这是您的权力，但是……”
姜永辉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熠熠生辉的党徽，托在掌心。
“只要我还戴着这枚徽章一天，只要我还是凉城政法委书记一天，我姜永辉就绝对不会向任何以权谋私的人低头！不管是孙宏伟，还是……他背后的人！”
“你敢威胁我？！”
杨修文气极反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机，“姜永辉，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滚出去！”
姜永辉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压抑的办公室。
当他走出省委大楼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秋风萧瑟，吹起他衣服的下摆。
他知道，自己今天彻底得罪了溪山省最具权势的人之一。
未来的路，必将布满荆棘，暗箭难防。
甚至，他不知道杨建刚能不能挺过这一关，不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还能延续多久。
但他并不后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权力中枢，然后将目光投向了西南方，那是凉城的方向。
在那里，十五个亿的资金已经到位，二十个亿的缺口已经填平。
一座崭新的、干干净净的城市，正在清溪河畔拔地而起。
他守住了那片土地，守住了三百万老百姓的希望。
至于他自己，既然选择了做这执剑的人，便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他相信，黑夜再长，也阻挡不了破晓的光芒。
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杨修文的报复，会来得无比猛烈。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凉城市公安系统迎来了建局以来最黑暗的时刻。
省公安厅的联合督察组就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凉城政法系统内疯狂地切割。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局长杨建刚。
他被异地羁押在距离凉城三百公里外的深山招待所里，每天面临着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审讯。
督察组试图从他三年前开枪击伤涉黑头目的案子中，扒出“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弥天大罪。
不仅如此，姜永辉提拔起来的几个派出所所长、治安支队的骨干，也纷纷以各种“作风问题”、“执法程序瑕疵”被停职、谈话。
整个凉城公安局，气氛压抑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爆炸。
以前见到姜永辉总是热情敬礼的干警们，现在远远看到他的车，都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更让姜永辉感到窒息的是，这股寒气已经蔓延到了市委大院。
一些原本支持他的常委，开始在私下里有意无意地拉开与他的距离。
市长王剑锋和常务副市长张维国虽然没有在明面上落井下石，但他们看姜永辉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政治上的死人。
甚至连市委书记陆川，在这段时间也变得沉默寡言。
陆川承受的压力同样巨大，省委组织部和省纪委的某些领导，已经在不同的场合隐晦地向他表达了对凉城政法队伍建设的“担忧”。
如果陆川继续力挺姜永辉，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他这个“班长”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