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宿舍床头,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六点四十五分,和昨天一样。昨晚睡前把那件衬衫挂回衣柜,U盘也收进了笔袋,一切恢复成采访前的样子。
但我记得昨天发生的事。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个红点。点进去,是室友发来的链接,标题写着《年轻女孩谈事业与家庭:我不追求完美平衡》。她附了句:“我们班林溪上电视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点开视频。
画面里的我穿着熨好的衬衫,坐在明亮的房间里,说话时不快不慢。镜头扫过我的脸,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微笑。我说到母亲曾为家人放弃晋升机会,声音没抖。说到自己学会诚实面对优先级时,手指轻轻按了下膝盖——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没发现。
视频播完,页面跳出评论区。最新一条写着:“她说的不是大道理,是普通妈妈也能用的方法。”再往下翻,有人转发到育儿群,说要把这段话念给丈夫听;还有人留言:“原来不是只有我觉得累得说不出口。”
我放下手机,听见隔壁床传来动静。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起这么早干嘛?”
我没回答,只是拉开窗帘,让光多照进来一点。
七点半,我背上包出门。走廊里安静,只有清洁阿姨推着车经过。走到楼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刚看完你的采访。谢谢你替我们说了句话。”
我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回看这条信息。没有华丽词藻,就一句“谢谢你”,可我盯着看了很久。
到了教学楼,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我在一楼大厅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微信继续看那些消息。同系研究生学姐突然走过来拍我肩膀:“林溪,刚才导师开会提了你,说咱们专业出了个敢讲真话的学生。”她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愣住,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
上课铃响,我起身往二楼走。拐角处辅导员迎面走来,看见我点了下头:“表现不错,继续加油。”语气平常,像平时叮嘱作业那样自然。我点头应了声“好”,心里却有点不一样。
进教室前,一个不认识的女生递来一杯咖啡。纸杯外壁有水珠,看得出是刚买的。她说:“我住校外,带着孩子上学。看到你说那段话,觉得有人懂我。”
我接过杯子,手心立刻感到温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句:“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
她摇摇头:“该我说谢谢才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操场。阳光洒在跑道上,几个学生在慢跑。我把咖啡捧在手里,没急着喝。想起昨天采访时,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听进去。现在知道有人听了,而且记住了,还拿去用了。
翻开笔记本,在昨天写下的“今天做了场采访”下面,我补了一行字:“有人说,他们因此有了勇气。”
课间休息时,我去了趟洗手间。镜子里的人头发扎得利落,妆还是那么淡,但眼神不像以前总低着。我拧开水龙头洗了下手,水凉,但很清醒。
回到座位,手机又响。这次是公众号后台私信。一位读者写道:“你提到的时间沟通法,我和同事试了三天,工作效率高了很多。之前总觉得忙不过来,现在知道问题不在时间,而在怎么开口说需要帮忙。”
我逐条看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中午没去食堂,直接去了图书馆。想找本书看看,但心思不在阅读上。打开电脑,登录社交平台,输入自己的名字。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大多是转载采访内容的文章。点开一篇,标题是《这位女大学生,说出了职场妈妈最真实的一面》。
评论区有人问:“真能平衡吗?资源不同罢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自己:我有没有骗人?
答案很清楚:我没有美化过程,也没隐瞒困难。我说的是实话,是我真的做过的事。我不是完美的榜样,只是把自己走过的路说出来而已。别人愿不愿意走,能不能走通,那是他们的事。但我不能因为怕被质疑就不说。
我在便签纸上写下三个词:真实、可行、持续。
贴在笔盒盖内侧。
下午有两节课,我都去了。老师讲的内容能听进去,笔记也记得完整。下课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公告栏,看见一张新贴的海报——下周五有个行业论坛,主题是“青年女性职业发展路径”。主办单位是我们学院。
我没停步,但记住了时间和地点。
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刷手机。其中一个抬头说:“哎,网上还有人在讨论你呢。”
另一个接话:“都上热搜词条了,叫‘林溪式沟通’。”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洗漱完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白天写的那两行字还在。我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写:“采访播出了。”
停顿几秒,又写:“收到了很多反馈。”
再停,继续写:“有些人说,他们开始试着和家人谈工作安排了。有些人说,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写到这里,我不再写了。
合上本子,靠在椅子上。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教学楼还亮着灯。我知道明天还要上课,作业还没交,生活照常继续。可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不是身份变了,也不是地位变了。而是我知道,当我说出真心话的时候,真的会有人听见。
而且他们不仅听见了,还拿去用了。
这让我觉得,之前的犹豫、紧张、反复练习每一句话,都是值得的。
我起身关灯,躺下睡觉。闭眼前最后想的是:下次如果还有机会说话,我还是会说一样的内容。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依旧照进房间。我起床穿衣,背起包走出宿舍。楼下小卖部照例放着音乐,门口摆着新到的饮料箱。
我路过时看了一眼,没买。
走到校道上,风从耳边吹过。鞋跟敲在地上,声音清脆。前方是教学楼,我要去上课。
路上有几个认识的同学打招呼,我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走到教室前,我把包放下,掏出笔记本。翻开昨天那页,在最后一行下面,轻轻画了一条横线。
像封底。也像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