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宿舍楼下,风从林荫道那头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邮件提醒。我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比昨晚散了些,月亮露出一小半,光不亮,但照得路面发白。
走上教学楼台阶的时候,我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走到三楼拐角,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收藏夹里还留北环线的链接。我点进去看了一遍,和昨天一样,页面清晰,流程明确,轮岗计划、导师名单、汇报机制,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退出页面,长按链接,点了删除。
动作很慢,但没停。删完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自习室方向走。走廊灯亮着,照在地砖上反光。快到楼梯口时,看见江逾白从下面一层上来,手里抱着一本书,袖子卷到小臂,走路时脚步很轻。
他抬头看见我,停下。
“还没回去?”他问。
“嗯。”我说,“刚下楼。”
我们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中间隔了半步距离。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脸上,眼神很静。
我开口:“我决定了,不走。”
他说:“哦。”
就一个字,没追问,也没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我又说:“那边条件是不错,但我现在的地方……也挺好。”
他点头,把书换到另一只手,“所以你留下来,是因为这儿让你安心?”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只是安心。”我说,“那里再好,也是别人的体系。而我现在的地方,有人愿意等我犯错,也愿意帮我改。”
他听着,没打断。我继续说:“项目最忙那几天,我有次半夜发消息问小陈能不能再核一遍数据,他十分钟后就回了‘行’。主管开会时把发言顺序往后调,就为了让我先理清思路。共享盘里那些留言,也不是客套话。”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奇怪——以前我从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这些事一件件浮起来,不说出来反而堵得慌。
江逾白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选的是一个‘让你敢说需要帮忙’的地方。”他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和昨晚我在笔记里写的那句一模一样。我没告诉他,但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一起往楼上走。电梯到了,里面挤满了学生,我们没进。等下一趟时,他靠在墙边,低头翻了一页书。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每次考试都坐你斜后方。”
我想起来了,“你说过。”
“不是因为你能考多高。”他声音不高,“是因为你从不慌。题目难也好,时间紧也好,你都一笔一划写完。我不看自己的卷子,就看你写字的速度,心就能稳下来。”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书包带。
“我不是为你写的。”我说。
“我知道。”他说,“但结果是一样的。”
电梯又来了,这次空了些。我们走进去,按下顶层。门关上前,他忽然说:“接下来会更忙吧?”
“嗯。”我说,“项目进入常态化维护,还有新模块要启动,肯定比之前节奏紧。”
“我知道。”他站在我右边半步的位置,“但我也在。”
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自习室亮着灯,有人已经坐在位置上。我往外走,他跟着出来。
“你不上去?”我问。
“今天不急。”他说,“我陪你走一段。”
我们下了楼,穿过图书馆前广场。夕阳刚落,天边剩一点橘红,地面还留着白天的余温。路上人不多,远处操场传来几声篮球入筐的声音。
他接过我手里那个装满资料的书包,自然地拎在右手。我没拒绝。这个包确实有点重,压肩膀。
“其实我以前总觉得,走得远才算厉害。”我说,“后来才发现,能待在一个地方,把事情一点点做下去,也不容易。”
“能留下,本身就是一种厉害。”他说。
风吹过来,把他的袖口掀了一下。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打印室门口看到的便签。纸早就没了,字迹也擦不掉了,可我记得。
我们沿着校道往公司方向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在水泥地上,影子拉得很长。他一直走在我右前方半步,不快也不慢,像一直在等我跟上。
“下周开始就要重新排任务了。”我说,“我得先把上一阶段的问题汇总做完。”
“嗯。”他说,“需要我帮你整理会议记录吗?”
“好。”我说,“你记得比我都全。”
他又说:“如果你哪天真的想走了,也不用觉得对不起谁。但既然决定留下,那就别回头。”
我点点头。
脚下的路还亮着,两旁的树影晃动。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完全露出来了,光淡淡的,照在脸上不刺眼。
“我其实不怕忙。”我说,“我只是怕,有一天大家不再信我能扛住。”
“他们会一直信。”他说,“因为你每次都扛住了。”
我们走过最后一个路口,公司大楼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玻璃幕墙映着夜空,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谢谢你。”我说。
他摇头,“不用谢我。你本来就知道该怎么选。”
我伸手接过书包,他递回来时指尖碰了下我的手腕,很快松开。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我说。
我迈步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身后没有声音,我知道他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吹乱了一缕。我抬手别到耳后,继续朝大楼走去。
玻璃门自动打开,暖气迎面扑来。前台的小李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么晚还来?”
“嗯。”我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还有点事没做完。”
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桌面弹出一条日程提醒:明日九点,项目组例会。
我点开共享盘,找到那份复盘文档。评论区还是老样子,小陈的留言在第一条。我往下翻了翻,最后一页空白处,不知是谁加了一句:“溪姐,等你带我们冲下一个。”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鼠标移到新建文档,点下左键。
标题打出来:【新阶段任务规划】。
光标闪着,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敲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