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甲一号套房的门外,那扇镶嵌着金丝云纹的房门,在李庭楼带着歉意的笑容,以及毫不留情的动作下,在她面前合拢。
“砰。”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并不响亮,却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怀里抱着那架温润的古琴,手指还因为之前的演奏和紧张而微微发凉。她站在铺着华丽地毯的走廊上,头顶是璀璨柔和、散发着淡淡灵光的水晶灯,周围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弥漫着昂贵熏香味道的空气。
发生了什么?
她眨了眨那对漂亮却写满茫然的秋水眸子,一时之间,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
自己……是被赶出来了?
不是那个气度沉凝、看不出深浅的吴姓男子,而是他旁边那个看起来畏畏缩缩、清秀得像个小白脸一样的跟班,把自己……给轰出来了?!
他居然敢?!
他怎么敢?!
一股混合着羞辱愤怒的火焰,轰地一下从楚凝的心底窜起,瞬间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为激动和诉说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继而变得一片煞白!
她楚凝!前任城主楚江寒的嫡亲孙女!从小便是南谷城最耀眼的明珠之一!
容貌、才情、出身,哪一样不是顶尖?即便是家道中落,被人算计,签了那该死的卖身契,被送到这云巅阁来“待价而沽”,可她的骨子里,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楚家大小姐!
她始终相信,自己只是一时落难,总有翻身之日,总有真正的“英雄”或是“贵人”,会识得她这块蒙尘的美玉,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救出苦海,然后像话本故事里写的那样,对她呵护备至,言听计从,助她重振家声,最后与她成就一段佳话!
她精心准备了说辞,她展露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琴艺,她适时地流露出凄楚与无助,她甚至“勉为其难”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在她看来,那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和恩赐了!
毕竟,她愿意考虑对方,愿意允许对方明媒正娶,这难道不是天大的面子吗?
那个姓吴的,看起来也非庸俗之辈,能住进天字甲一号,能被道藏府如此重视,想必身份不低。
他应该感激涕零,应该立刻答应,应该为她的垂青而欣喜若狂才对!
可结果呢?!
结果那个男人,那个该死的、不解风情的、眼睛瞎了的男人,竟然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还问她酒喝多了?!
然后,他旁边那个小白脸,那个她压根没放在眼里的跟班,居然就敢动手把她请了出来?!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混账!混账东西!”楚凝死死抱着怀里的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暴发户?!有点臭钱,有点门路,就敢如此对我?!”
“我可是楚凝!是楚江寒的孙女!”
“是南谷城曾经最尊贵的女子之一!若不是……若不是家里出了事,就凭他?也配见我一面?!”
“我主动开口,是给他天大的脸面!是看得起他!他不但不感恩戴德,竟然还敢羞辱我?!还敢让下人把我赶出来?!”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道藏府不知道哪里来的贵人,能比得上我爷爷当城主时的威势吗?!”
“我爷爷在时,便是道藏府的主事见了,也要客客气气!他凭什么敢?!”
“不识抬举!简直是不识抬举的刁民!蠢货!有眼无珠的狗东西!”
楚凝在心中疯狂地咒骂着,将所有能想到的恶毒词汇都加诸在了吴升和李庭楼身上。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荒谬绝伦。
她觉得自己已经“屈尊降贵”、“放下身段”了,对方非但不领情,反而如此羞辱于她!
“一定是那个小白脸!一定是他在捣鬼!”
“那个姓吴的,说不定本来已经被我说动了,是那个小白眼看我要得宠,心生嫉妒,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把我赶出来!”
“对!”
“一定是这样!”
“还有那个姓吴的,也是个没主见的废物!被一个下人拿捏!活该被人骗!”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等我楚凝有朝一日翻身,定要让你们为今日的羞辱,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楚凝的指甲深深掐进了琴身,留下几道白痕。她那张绝美的脸庞扭曲,显得有几分狰狞。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和委屈之中,从未想过,她那些“理所当然”的条件,在别人听来是多么的荒唐可笑。
也从未想过,她引以为傲的“城主孙女”身份,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在她狭隘而扭曲的认知里,世界依旧围绕着“城主”这个层级在运转。
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在这座名为“中元”的庞大城市里,在“道藏府”这个凌驾于世俗权力之上的机构面前,一个“城主”,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就在楚凝抱着琴,站在奢华却冰冷的走廊几乎要原地爆炸时。
一道身影,匆匆从云巅阁一楼的大厅,踏入了通往顶层的专用传送阵。
来人正是刘文远。
他处理完吴升的申请文书,以加急渠道送出后,心中依旧惦记着这位随手拿出大批五品宝药、来历神秘的吴大人。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应该亲自来一趟云巅阁,一来是向吴升汇报一下申请已提交,显示自己的重视和诚意。
二来也是想借机再探探这位吴大人的口风,看看能否再拉近些关系。
毕竟,那些宝药的品质实在太好了,炼制手法更是精妙绝伦,此人背后绝对不简单!若能结交,对他刘文远而言,好处无穷。
他刚走出传送阵,踏入云巅阁顶层那铺着厚实地毯的安静走廊,还没走几步,目光随意一扫,就瞥见了不远处,那个抱着琴、呆呆站在一间套房门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表情扭曲、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怨怒气息的纤影。
刘文远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女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他定睛细看,待看清那张略显扭曲、却依旧能看出绝代风华的脸庞时,瞳孔骤然一缩!
楚凝?!
前任城主楚江寒的孙女楚凝?!
她不是三年前就病故了吗?
楚家倒台后,关于这位曾经明珠的传闻很多,有说她郁郁而终的,有说她被秘密处决的,也有说她被某个大人物金屋藏娇的……但无论如何,明面上,楚凝这个人,是已经死了的!至少在南谷城的上层圈子里,是这么认为的。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出现在云巅阁的顶层?!看这样子,似乎是刚从某个房间里出来,而且情绪极为激动、愤懑?
刘文远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快步走了过去。
“楚……楚凝侄女?是你吗?”刘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但足够让沉浸在愤怒中的楚凝听到。
楚凝猛地从自己的怨毒世界中惊醒,抬头看见来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刘文远时,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刘……刘叔叔!”楚凝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就红了,之前那副高傲怨毒的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委屈,“刘叔叔!真的是您!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她几步冲到刘文远面前,若不是还抱着琴,几乎要扑到刘文远身上去。
刘文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凝儿,真的是你!你不是……唉,先不说这个。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刘叔叔,叔叔替你出气!”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楚凝出现在这里,还这副模样从顶层出来……顶层……天字甲一号……吴大人……
楚凝一听刘文远这话,找到了主心骨,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刘叔叔!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帮凝儿出了这口恶气!那个混蛋!那个叫吴升的!还有他身边那个狗奴才!”
“他们……他们欺负我!他们羞辱我!还把我赶出来了!刘叔叔,您可是看着我长大的,您不能不管我啊!”
“轰——!”
刘文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脸上的关切表情瞬间僵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惊骇和难以置信!
吴升?!
楚凝说的……是吴升吴大人?!
那个他刚刚送出几十颗五品宝药、叮嘱要用最高规格接待、背景深不可测、很可能是一位顶尖炼丹师的吴大人?!
楚凝这个蠢女人,怎么会跟吴大人扯上关系?!而且还起了冲突?!被赶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只是声音有些发干:“吴……吴升?你说的是……住在天字甲一号的那位吴公子?”
“对!就是他!”楚凝根本没注意到刘文远瞬间变化的脸色和语气,只顾着哭诉,添油加醋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在她的版本里,她自然是那个楚楚可怜、才华横溢却被恶霸欺辱的落难千金,而吴升和李庭楼则是两个有眼无珠、傲慢无礼、觊觎她美色不成反而恼羞成怒将她赶出来的恶徒。
“……刘叔叔,您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好心为他抚琴,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出言羞辱!”
“我不过是想求他帮个小忙,他身边的狗奴才居然就敢动手赶人!刘叔叔,他这不仅是欺负我,更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谁不知道您现在是道藏府的主事,这南谷城谁敢不给您面子?他一个外来人,竟敢如此嚣张!您一定要好好教训他,替我出这口恶气!最好……最好把他抓起来,关进大牢!让他知道知道,这南谷城,是谁说了算!”
楚凝越说越激动,已经看到了吴升和李庭楼跪地求饶、自己扬眉吐气的场景。她甚至开始想象,等刘叔叔收拾了那个姓吴的,自己再“勉为其难”地出面“求情”,让刘叔叔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从轻发落”,到时候,那个姓吴的还不对自己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然而,她没注意到,刘文远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僵硬,逐渐变得铁青,最后甚至有些发黑。
他死死地盯着楚凝那张显得愚蠢无比的脸。
蠢货!
蠢货!
天字第一号的大蠢货,能进博物馆的蠢货!
刘文远在心中已经把楚凝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也连同她那个已经倒台、识人不明、教出这种蠢货孙女的爷爷楚江寒一起骂了进去!
他强忍着当场一巴掌扇死这个蠢女人的冲动,深吸了几口气,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冷静!刘文远,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能让这个蠢女人坏了大事!不能因为她的愚蠢,得罪了吴大人!”
“对,现在不能发火,先稳住她,把她弄走!然后立刻去查!到底是谁把这个蠢女人送到吴大人房间去的!查出来,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对楚凝道:“凝儿,你别急,这件事……刘叔叔知道了。”
“你放心,刘叔叔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先回去,嗯,回你该去的地方。等我处理好了,再去找你,好吗?”
楚凝一听,有些不情愿:“刘叔叔,我……”
“听话!”刘文远语气加重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或许是刘文远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或许是他眼中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的冰冷,让楚凝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看着刘文远那阴沉得可怕的脸色,心头莫名一颤,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抱着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楚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传送阵光芒中,刘文远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瞬间阴沉。
他不再犹豫,立刻从怀中掏出那枚道藏府执事专用的紧急通讯玉符,玉符亮起微光。
几乎是瞬间,玉符那边就传来了王执事略带惊讶的声音:“主事?您找我?可是吴大人那边有什么吩咐?”
刘文远没有说话,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了冰冷刺骨、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
“王老狗!”
“你他妈的现在立刻!给老子滚到云巅阁来!”
“马!”
“上!”
“立刻!”
“现在!”
“如果你他妈的晚到一息,老子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全家老小都剁碎了喂狗!你他娘的听到了没有?!”
通讯玉符那边,王执事被这劈头盖脸、充满极致愤怒和杀意的怒吼给骂懵了,足足愣了两三息,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调了:“主……主事?!发生什么事了?!属下……属下……”
“闭嘴!别他妈废话!滚过来!立刻!马上!”
刘文远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啪”地一声,捏碎了通讯玉符的一角,强制切断了通讯,但留下了定位指引。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控制不住,通过玉符直接把王执事骂得魂飞魄散!
两分钟,仅仅两分钟。
一道身影如同旋风般冲进了云巅阁顶层,正是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冷汗、连道袍都有些凌乱的王执事。
他接到刘文远的传讯,那声音中的暴怒和杀意,让他腿都软了,哪里还敢耽搁?拼了老命,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一冲出传送阵,他就看到了站在走廊中,面沉如水,浑身散发着冰冷煞气的刘文远。
“主……主事!”王执事连滚爬爬地冲过去,声音都在颤抖,“属下……属下来了!到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刘文远缓缓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死死地盯着王执事,那目光,让王执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上,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
“发生什么事了?”刘文远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刺骨,“王执事,我问你,我让你安排吴大人的起居,你是怎么安排的?”
王执事心头一颤,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道:“属下……属下是按照您的吩咐,用最高规格安排的啊!天字甲一号,一切用度都是最好的,还特意叮嘱了云巅阁的赵经理,绝不能有丝毫怠慢!主事,是不是……是不是下面的人没做好?我这就去查!这就去……”
“查?查你妈个头!”
刘文远猛地爆发了,他一步上前,几乎要贴到王执事的脸上,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声音愤怒而嘶哑,“老子问你!楚凝!”
“楚江寒的那个孙女楚凝!是不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你让她去吴大人房间的?!你他妈的是不是活腻了?!啊?!”
“楚……楚凝?!”王执事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不是我!主事!天地良心!属下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做这种事情啊!”
“属下之前还特意警告过赵胖子,让他别动歪心思,千万别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往吴大人那里送!我怎么会……”
“不是你?!”
刘文远眼神凶厉得几乎要噬人,“不是你,那楚凝为什么会从吴大人的房间里出来?!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跑到老子面前告状,说吴大人羞辱她,把她赶出来了?!你告诉我,不是你是谁?!难道是她自己长了翅膀飞进去的?!还是吴大人闲得无聊,点名要见她?!”
王执事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过去!楚凝……从吴大人房间出来……告状……被赶出来……
完了!全完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是赵胖子!是那个该死的、贪财不要命的赵胖子!自己明明警告过他!让他别打楚凝的主意!这个蠢货!这个该死的蠢货!他竟然阳奉阴违,背着老子,把楚凝那个烫手山芋、麻烦精,送到了吴大人的房间里!
“赵……赵升迁!是赵升迁!”
“是云巅阁那个大堂经理,赵升迁!”
“他是我一个远房表亲!”王执事瞬间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主事!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背着属下干的!属下真的不知道啊!属下真的警告过他了!这个杀千刀的蠢货!他害死我了!主事!您要相信我啊!”
刘文远看着王执事那惊慌失措、不似作伪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丝,但眼神却更加冰冷。他不再看王执事,而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路!找他!”
……
云巅阁,一间隐秘的、用于处理特殊事务的偏厅内。
赵升迁,也就是那位赵经理,正美滋滋地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兽皮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灵石,脑子里盘算着,等那位“张爷”把楚凝“推销”给吴大人成功后,自己能分到多少“抽成”。想到那白花花的贡献点,他脸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贪婪的笑容。
“砰!”
偏厅的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沉重的实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赵升迁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灵石“啪嗒”掉在地上。
他惊怒交加地抬头,正要呵斥是哪个不开眼的敢踹他的门,可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继而变成了无边的惊恐和煞白!
门口,刘文远面沉如水,眼神冰冷。他身后,是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王执事。
“主……主事大人?!王……王执事?!您……您二位怎么来了?”赵升迁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却“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刘主事怎么会亲自来这里?而且脸色这么难看?还有王执事……他那眼神,怎么像是要吃人?
王执事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步上前,死死盯着赵升迁,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一样:“赵胖子!我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我当场宰了你!”
赵升迁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不敢!不敢!王执事,刘主事,小的绝对不敢说谎!您问,您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心中已经慌了神,不断猜测着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是楚凝那边出了岔子?惹怒了那位吴大人?不至于吧?楚凝那女人虽然傲了点,但模样身段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就算一时没谈拢,也不至于惊动刘主事亲自上门问罪吧?
王执事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立刻掐死这个蠢货的冲动,一字一句地问道:“我问你,天字甲一号,吴大人那里,是不是你安排人过去的?是不是你,把楚凝送过去的?!”
“轰——!”
赵升迁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完了!真的是这件事!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快?!楚凝那个蠢女人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把刘主事都惊动了?!
“说!”王执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暴怒之下,一脚狠狠踹在赵升迁的胸口!
“砰!”
赵升迁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博古架上,稀里哗啦一阵响,各种摆件碎了一地。
他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疼得蜷缩起来。
“我……我……”赵升迁疼得涕泪横流,还想狡辩。
“我让你说!”
王执事状若疯虎,冲上去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边打边骂,唾沫横飞,“你个狗东西!蠢货!废物!我他妈怎么交代你的?!我让你别动歪心思!别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往吴大人那里送!你把老子的话当放屁是不是?!啊?!”
“楚凝那是什么人?!那是烫手山芋!是麻烦精!是随时能炸死人的火药桶!你他妈也敢往吴大人那里送?!你他妈是想钱想疯了,还是活腻了想拉着老子一起死?!”
“老子警告过你!警告过你!你他妈当耳旁风!还他妈背着我干!谁给你的胆子?!啊?!”
“耍小聪明!贪财!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子今天打死你!打死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王执事是真的气疯了,下手毫不留情。
赵升迁被打得嗷嗷惨叫,在地上翻滚,抱着头,哭喊着:“别打了!叔!别打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啊——”
刘文远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王执事打得气喘吁吁,暂时停了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偏厅内的温度骤降:“打完了?打完了,就该说正事了。”
王执事喘着粗气,狠狠瞪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赵升迁,然后转身,“噗通”一声,也对着刘文远跪了下来,声音颤抖,充满惶恐和悔恨:“主事!属下……属下御下不严,识人不明,酿成大错!险些……险些冲撞了吴大人!属下罪该万死!请主事责罚!”
他磕着头,心里把赵升迁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
这个蠢货!差点害死他!也差点害死刘主事!吴大人那种人物,是能轻易得罪的吗?随手就是几十颗五品宝药,眼都不眨!背景能简单吗?这种人,你巴结都来不及,居然还给他送麻烦过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刘文远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执事,又看了一眼蜷缩在远处、吓得瑟瑟发抖、满脸是血的赵升迁,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责罚?”
刘文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意味,“王执事,如果道歉有用,如果认错有用,那吴大人……是不是就太轻贱了些?”
王执事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听懂了刘文远话里的意思。
而地上的赵升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蹭过来,对着刘文远和王执事疯狂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作响,涕泪横流:“主事饶命!”
“主事饶命啊!”
“王执事!”
“叔!”
“救我!”
“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看在我这么多年为云巅阁、为您尽心尽力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愿意做牛做马!我愿意……”
刘文远看都没看赵升迁一眼,只是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一眼王执事。
那眼神,冰冷,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王执事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哭喊求饶的赵升迁,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不忍。
毕竟是亲戚,毕竟……共事多年。
但下一秒,刘文远那冰冷的眼神,以及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瞬间让他清醒过来。
他不能保!
也保不住!刘主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件事,必须有人付出代价!而且必须是鲜血的代价,才能平息可能到来的怒火!赵升迁自己找死,谁也救不了他!如果自己再优柔寡断,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想到这里,王执事眼中最后一丝不忍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还在不停磕头求饶的赵升迁,声音沙哑而冰冷:“赵胖子,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太贪,太不知道天高地厚,太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话音落下,在王执事手中,寒光一闪!
一柄散发着凛冽气息的狭长弯刀,出现在他手中。刀身上铭刻着复杂的符文,显然不是凡品。
赵升迁的哭喊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王执事手中的刀,脸上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的“叔叔”,竟然真的会对他下杀手。
“叔……叔……不要……我……”
“噗嗤!”
刀光一闪而逝,带着一蓬滚烫的鲜血,冲天而起!
赵升迁的话还没说完,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就已经脱离了脖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华丽的地毯。
直到死,赵升迁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惊恐、悔恨和不解。
刘文远看着地上身首分离的尸体,又看了看握着滴血长刀、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王执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自己抽自己。”刘文远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王执事身体一颤,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就开始狠狠地抽自己耳光。
“啪!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血腥气弥漫的偏厅内不断响起。王执事用尽了全力,每一巴掌都结结实实地抽在自己脸上,毫不留情。
很快,他的脸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他一边抽,一边在心中疯狂地骂着自己,骂着赵升迁,也骂着这操蛋的世道。
远处的角落里,原本被王执事带过来、准备处理楚凝后续事宜的几个花魁,此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眼睁睁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对她们颐指气使的赵经理,就这么被砍了脑袋,又看着道藏府的王执事,像条狗一样跪在那里,拼命地抽自己耳光。
原来……
原来赵经理那样的大人物,说死就死了?
原来王执事这样在她们眼中高不可攀的存在,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也如此卑微,如此不堪一击?
她们拼了命,用尽手段,甚至出卖尊严和身体,在这云巅阁里挣扎,所求的不过是一点资源,一点安稳。
可赵经理呢?
他爬到这个位置,拼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就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说死就死了?那他拼了一辈子,图什么呢?
几十个耳光抽完,王执事两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直流,看起来凄惨无比。
他停下动作,低着头,不敢看刘文远。
刘文远这才冷冷开口:“老王,我告诉你。你今天得罪的,不是一般人。他随手就能拿出几十颗五品宝药,眼都不眨。他来南谷,第一件事就是申请行走之位。这样的人,你觉得他是傻子吗?你觉得他背后没人吗?”
“你自己想想,这样的人,是你能得罪得起的?是我能得罪得起的?你今天差点因为你这个蠢货亲戚,把我们都害死!你知不知道?!”
“我今天不杀你,是看在你我共事多年,你还算有点用的份上!”
“但你要是再犯这种蠢,再有这种不知死活、贪得无厌的亲戚往身边塞,不用别人动手,我先宰了你!”
刘文远越说越气,指着王执事的鼻子:“你以为你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是因为你多有才华?多有能力?”
“放你娘的狗屁!你能有今天,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
“是因为你跟对了人,是因为这个时代,是因为整个道藏府的规矩在运转!离开了这些,你王执事算个什么东西?!”
“你把你这些狗屁亲戚弄上来,他们有你那天时地利人和吗?”
“真以为你这个位置,是个人就能坐?”
“就能坐稳?就能为所欲为?!”
“今天这件事,幸好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吴大人那边似乎也没动真怒。”
“否则,别说你,连老子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你给我记住今天的教训!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想不明白,你就自己滚蛋,别等我来动手!”
说完,刘文远狠狠一甩袖子,看都懒得再看王执事和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偏厅。
他得赶紧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弥补,怎么在吴大人那里挽回印象。
至于这里剩下的烂摊子,自然有王执事自己收拾。
刘文远走后,偏厅内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王执事瘫坐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满是血腥味。
但他此刻心里,却没有多少对刘文远的怨恨,反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深深的懊悔。
刘文远骂得对。
骂得太对了。
自己能爬到今天,有多少是靠真本事,有多少是靠运气、靠关系、靠时代的红利,他自己心里清楚。
偶然爬上来,位置本就不稳,本就是人生一个偶然,却还妄想再去帮助另一个亲戚获得偶然身份,甚至纵容亲戚去抓亲戚的那个偶然。
三重偶然叠加,风险无限放大,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今天,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我……我真是鬼迷心窍!”
“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赵胖子这种蠢货去办?!”
王执事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他后悔,后悔自己太过大意,后悔自己低估了赵胖子的贪婪和愚蠢,更后悔自己没能亲自盯紧每一个环节。
吴大人那样的人物,岂是能轻易怠慢、随意试探的?
偏厅角落里,那几个“花魁”依旧在瑟瑟发抖,偷眼看着这边。
王执事抬起头,红肿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对着她们吼道:“看什么看?!还不滚过来,把这脏东西给老子拖出去!处理干净!剁碎了喂狗!别脏了地方!”
那几个“花魁”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战战兢兢地应“是”,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开始处理赵升迁的尸体。
王执事挣扎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和无头的尸体,眼中最后一丝不忍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贪心不足……自寻死路……”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也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个充满血腥和教训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