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传来的消息，让老郑的恼火变成了别的东西。
消息是老李送来的。
老李关上门，在老郑对面坐下来。
那个跑到星条国去的人——
怎么了？
他可能不是自己要跑的。
老郑愣了一下。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告。不厚，就三页纸。
这是我们安插在星条国的人发回来的。冒了很大的风险。
老郑接过来看。
报告的内容不复杂。核心就一段话。
那段话是这么写的——
经过三个月的跟踪观察，确认目标在出走前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显着变化。具体表现为：睡眠习惯改变（由夜间11点就寝改为凌晨3-4点），饮食偏好突变（由清淡饮食改为大量摄入高糖食物），社交模式异常（主动切断与家人和同事的联系），以及反复观看特定影视内容（均为星条国流媒体平台上的新文明系列作品）。
上述变化始于目标参加日内瓦学术会议前的第四十五天。
经与科学院心理学研究所的专家会诊，初步判断：目标可能受到了外部认知干预。干预方式不明，但效果与已知的雅典娜系统深度学习模型的个性化影响能力高度吻合。
老郑把报告放在桌上。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是说——他是被洗的？
不是洗脑。老李说，比洗脑高级得多。雅典娜不会直接告诉你去星条国。它只是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改变你的想法。今天给你推一条新闻，明天给你推一部电影，后天给你推一个论坛帖子。每一条都不是命令，每一条都像是你自己发现的。但四十五天下来，你自己就会得出一个结论——我应该走。
然后他就走了。
然后他就走了。老李点头，他自己可能到现在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老郑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那张漫画。茧壳。安全。窒息。
雅典娜画了一个茧壳来讽刺龙国。
但它自己不也在织茧吗？
只不过它织的茧更精巧，精巧到被困住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这个消息确认了吗？老郑问。
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老李说，还有百分之二十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但心理学研究所那边的专家说，从行为模式来看，人为干预的特征非常明显。
那他带走的东西呢？
他带走了聚变项目的部分参数。不是核心的，但也不是无关紧要的。星条国那边拿到之后，可以大致了解我们的研究进度。
也就是说——老郑站起来，他们不光是在挖人，还是在定向挖人。先用雅典娜锁定目标，然后用四十五天的时间进行认知干预，最后让目标叛逃。整个过程干干净净，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就是——
就是改了一个人的想法。老李接上，像改程序一样。
老郑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还有多少人可能被干预了？
老李摇头。不知道。雅典娜的影响是通过互联网传播的。理论上，任何接触过星条国流媒体内容的人，都可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但能做到像那个人那样定向精准干预的——应该不多。那需要大量的个人数据和长时间的持续输入。
昆仑系统上线之后呢？
昆仑系统能拦住大部分境外内容。但之前漏进来的那些——已经在人脑子里了。拦不回来。
老郑停下脚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远处的西山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他突然觉得那些金黄有点刺眼。
老李。
查。把聚变项目组的所有核心人员，过去半年的网络使用记录调出来。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行为模式变化。
这——老李犹豫了一下，范围会不会太大了？而且这么做，对那些人……
我不管。老郑转过身，如果雅典娜能改一个人的想法，它就能改十个、一百个。我们的聚变项目、AI项目、纳米医疗项目——每一个核心研究员都是目标。我不能等到他们一个个跑了，再去追。
老李点头。明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个发现——关于雅典娜能做定向认知干预的事——想办法传出去。
老李愣了。传出去？传给谁？
传给所有人。老郑说，不是内部通报。是公开。让全世界都知道。
你确定？这么做等于告诉星条国我们发现了他们的手段——
我就是要告诉他们。老郑说，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发现？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公开。因为公开了就等于承认我们的人被他们挖走了，丢人。
他掐灭了刚点上的烟。
但丢人跟丢命比起来，不算什么。
那怎么公开？
老郑想了想。让老周去说。
老周？那个直播的物理学家？
对。他现在闲着呢。让他再做一次直播。这次不是说正视差距，是说——小心有人在改你的脑子
老李摸了摸下巴。他会答应吗？
你去问他。
万一他不答应呢？
老郑看着他。他会答应的。他那种人，你让他说真话，他比谁都积极。
老李站起来。那我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郑。
北极熊的事——东正教那边也有动作了。
老郑抬起头。什么动作？
大牧首发了一篇讲话。说那些监护者是撒旦的化身。号召所有信徒抵制新文明联盟。
老郑想了想。大牧首在哪边？
哪边都不在。他在一座修道院里，乌拉尔山脉的深处。西边的人和东边的人都想拉拢他，但他谁也不见。他就在修道院里发了这篇讲话，然后关了门。
讲话传开了？
传了。北极熊那边信东正教的人不少。大牧首这一发话，西边加入新文明联盟的那些人里头，有不少开始动摇了。
老郑在嘴里嚼了嚼这个信息。
有意思。他说。
什么有意思？
监护者给了人类三样东西——核聚变、AI、纳米医疗。但他们没想到，人类还有第四样东西是他们给不了也夺不走的。
什么？
信仰。老郑说，一个老头子在山里念了一段经，比雅典娜的十亿条信息还管用。
老李笑了一下。你信东正教了？
我不信。老郑说，但我尊重那个老头子。他至少比我们这些人诚实。他说那东西是撒旦——管它是不是呢，至少他说出了很多人心里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老李走了。
老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拿起那份关于认知干预的报告，又看了一遍。
四十五天。
一个人的想法，四十五天就能改掉。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信息全靠报纸和广播。要改一个人的想法，得面对面地说，得一遍一遍地说，得用事实去说服，得用感情去打动。那个过程很慢，但也很结实。
现在呢？
四十五天。
一台机器就能把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科学家，变成一个自愿叛逃的人。
而那个科学家自己还觉得那是他的自由选择。
老郑突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
是怕。
他怕的不是雅典娜。
他怕的是——他自己有没有被改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觉得荒唐。他这个岁数、这个位置，接触的信息跟普通人完全不同。雅典娜不太可能影响到他。
但那个念头还是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散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舟的号码。
林舟，我跟你说个事。
老郑把认知干预的事说了一遍。
林舟听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四十五天？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四十五天。
那我们项目组的人——
老李在查。
我的人也要查。
你的人我已经让查了。
林舟又沉默了几秒。
老郑，你说——那些客人知道这件事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些在月球轨道上的客人。他们给了星条国雅典娜系统，他们知不知道雅典娜在做这些事？
老郑想了想。
应该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不管？
也许——老郑顿了顿，也许他们就是想看这个。
看什么？
看我们人类拿到这些东西之后会做什么。看我们会不会用这些东西去控制别人。看我们——他停了一下，值不值得被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舟说了一句话。
那我们得表现好一点。
老郑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
北京的天空还是那么蓝。云很白。
但在云的背后，那个黑色的圆盘还在。
一动不动。
像一只眼睛。
看着。
等着。
老郑掐灭最后一根烟。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报告——不是认知干预那份，是林舟留下的那份。
封面上写着：《关于启动盘古计划的建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