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冷却系统,三重冗余设计。三条独立管路,从三个不同方向给磁体供液。每条管路都装了六个传感器,温度、压力、流量,每秒采集一次数据。任何一条管路出问题,零点一秒内自动切换备用管路。
新的磁体,重新绕制。线圈匝数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绝缘层厚度翻了一倍。绕制车间的女工们练出了绝活——手指能感知零点一毫米的误差,闭着眼睛都能把铜线绕得比机器还规整。
新的控制系统,全面升级。老吴亲自带队,把控制软件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原来的代码三万行,现在十万行。每行代码都经过三次审核,五次测试。老吴说:“这回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系统崩。”
六月二十八号,所有部件安装完毕。
六月二十九号,系统联调完成。
六月三十号,最后一次模拟测试,一切正常。
七月一号,点火日期定下来了——七月三号,上午九点整。
测试前夜,林舟失眠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失眠。搞“鲲鹏”的时候失眠过,搞“天梯”第一次点火前也失眠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失眠,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床板咯吱咯吱响,蚊子在耳边嗡嗡叫,远处工地上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响。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
他想起白天何晓菲说的话:“林总,外面又有人在骂了。”
“骂什么?”
“骂咱们烧钱。说星条国的搜索引擎公司市值又涨了,说人家的智能手机卖疯了,说咱们搞的这个破反应堆就是个无底洞。”
林舟没接话。
何晓菲又说:“还有人说,您老了,思路过时了。说您搞‘鲲鹏’是运气好,搞‘天梯’肯定要栽跟头。”
林舟笑了笑:“让他们说去。”
“可是——”何晓菲急了,“您就不在乎吗?”
“在乎。”林舟说,“但在乎也没用。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总不能拿针给他们缝上。”
何晓菲气得跺脚,转身走了。
林舟知道,何晓菲是为他好。她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外面的人骂,上面的人盯着,经费紧张,人才流失。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他没办法安慰她。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明天到底能不能成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去年的新闻——“星条国互联网公司市值突破两万亿”。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穿上外套,趿拉着鞋,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忽明忽暗,像鬼片现场。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推开了反应堆大厅的门。
大厅里灯火通明。
那个银白色的球形装置,安静地躺在支架上。直径不到四米,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周围的管道和电缆像血管一样延伸出去,连接到四面八方的设备上。
林舟走到装置跟前,伸手摸了摸外壳。金属是凉的,带着一种工业制品特有的质感。他能感觉到,外壳下面藏着巨大的能量——只要给它一个信号,它就能苏醒过来。
他围着装置走了一圈,检查了几个关键接口。一切都很好,没有松动,没有泄漏,没有异常。工人们干活很仔细,每一个螺栓都拧到了规定的扭矩,每一个接头都做了密封测试。
他站在装置前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装置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
装置没有回答。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一个由钢铁和铜线组成的机器。
“万一这条路真的是错的呢?”林舟继续说,“万一我真的只是在浪费国家的钱和时间呢?”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
“但怀疑归怀疑,明天还是要继续干。因为除了往前走,我们别无选择。”
他拍了拍装置的外壳,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明天就看你的了。”
装置依然没有回答。但林舟觉得,它好像轻轻地嗡鸣了一声。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冷却系统里的液体流动声。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转身,走出了大厅。
回到宿舍,他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七月三号,早上七点。
天还没完全亮,雾气从山谷底下往上涌,把整个基地裹得严严实实。但基地里的人已经忙开了。
食堂里,工人们排着队打饭。今天的早餐比平时丰盛——馒头、包子、油条、豆浆、鸡蛋、咸菜,还有一大锅小米粥。大师傅站在窗口,一边打饭一边吆喝:“多吃点!今天有大活!”
有人开玩笑:“师傅,您今天怎么舍得加菜了?”
大师傅瞪了他一眼:“怎么,平时亏待你了?”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稀奇。”
“稀奇个屁。今天是好日子,得吃好点。”
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中,紧张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
八点整,所有人员就位。
控制室里,操作员们坐在各自的工位前,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老吴坐在主控台前,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茶已经凉了,他没顾上喝。小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操作流程,又核对了一遍。
何晓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那是给林舟准备的豆浆。她看到林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林总,豆浆。”她把保温杯递过去。
林舟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的?”
“刚打的。”
“好。”林舟把保温杯盖上,递给何晓菲,“先放着,等会儿喝。”
他走进控制室,在主控台前坐下。
“最后一次系统自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