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阅先是一愣。
随即,他笑了。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
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胸腔里传出一声低低的笑,震得她耳朵发麻。
“以后,你就是我的一辈子。”
何青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她的手慢慢环上他的腰,攥着他后腰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她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很怕这是她的一场梦,也怕一松手,他就变成天边那朵被风吹散的云。
晚霞慢慢暗下去,换成漫天的星子浮上来。山风还在吹,松枝还在摇,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可何青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辈子,就是他了。
巷子里的大人们早就看出端倪了。
何家奶奶和闻家奶奶,两个老太太每天傍晚在槐树底下摇着蒲扇乘凉,说起这俩孩子,总要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这俩孩子,有戏。”
何青她妈听了只是笑,摇着头说:
“女大不由人,心里早飞了,拉都拉不回来。”
嘴上这么说着,眼角的笑纹却藏都藏不住。
闻阅妈妈更是早把何青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闻阅归队那天,何青去火车站送他。
这一次,她没有追着火车跑。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站台边,双手举过头顶,使劲地朝他挥手。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校服裙摆被气流卷得扑扑作响,可她站得很稳,一步也没有往前追。
火车慢慢启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她看着他那扇窗户一寸一寸地从眼前移过去,忽然踮起脚尖,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
“闻阅哥哥——等我考完大学——我就能和你一样了——”
声音穿过嘈杂的站台,被风送进他耳朵里。
闻阅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她用力地点头。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扬,军装的领口被气流扯开了一点,可他顾不上整理,只是朝着她的方向大声回了一句:
“别急——我等你慢慢追上来——”
何青听见了。用力点头,点的幅度很大,马尾在脑后颠来颠去,像是要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地都存进心里去。
火车越开越远,那扇窗户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铁轨尽头的那一片光晕里。
她这才慢慢放下手,抬头看了看天。云很高很高,像是能一直飘到他那边去。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份想哭的劲头咽了回去,转身朝出站口走去。步子稳稳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他说了,等她慢慢追上来。
那她就一定会追上去。
高考放榜那天,何青在学校的公用电话室前站了好一会儿。录取通知书被她捏得边角都起了皱。
她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家里的,也没有打给班主任。
她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闻阅微微有些喘的声音,像是刚从训练场上跑下来,气息还没完全平复:
“喂?”
“闻阅哥哥,我是青青。”
何青的声音有些发紧,手心全是汗,把话筒握得滑溜溜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怦怦跳得厉害,像要把这几年的日日夜夜全在这一刻倒出来。
“我录取结果出来了。”
闻阅在那头没出声,呼吸声透过电流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也在等。
“我考上你的母校了。”
何青的声音轻轻的,尾音微微发颤。
“和你一个专业。”
她停了一下,把话筒又贴近了一点,像是怕他听不清,又像在说一个藏了很多很多年的秘密,终于到了可以摊开来的这一刻:
“以后,我也能当情报分析员了。可以和你并肩作战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何青以为信号断了,她拿开话筒看了看,通话还在计时,一秒一秒地跳着。
闻阅站在连部办公室的窗边,夕阳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把他半边肩膀和半张脸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
他一只手握着话筒,指节微微发白,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青青,你知不知道军校有多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从训练场上带下来的沙哑。
“你知不知道女孩子分到部队,路有多难走?风吹日晒,摸爬滚打,受伤了也得自己扛,哭了也没人哄——”
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何青轻轻的笑声,软软的,像小时候她趴在槐树底下喊他哥哥时那样:
“我知道啊,可是闻阅哥哥,我不怕。”
她停了停,像是在认真琢磨怎么说才能让他放心,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吃得下的苦,我也吃得下。你走得了的路,我也能走。我考军校,不是为了让你心疼我,我就是想离你更近一点。”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像山脚下那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长直的小树苗: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辛苦。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
电话那头,闻阅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老长。他握着话筒的手慢慢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扛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按在眼睛上。
指缝间漏进来一点夕光,温温热热的。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一下,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树梢时最轻的那一下颤动。
连部办公室门口,有个刚打完报告回来的小兵探了探头,看见他们闻副连一个人站在窗边,握着电话,背对着门口,肩线绷得笔直,却轻轻地、轻轻地在抖。
小兵愣了愣,悄悄把门带上了,没出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何青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闻阅哑着嗓子,低声开了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的:
“青青,这条路不是闹着玩的。”
何青握着话筒,嘴角弯了弯,眼里却亮晶晶的,像是攒了多年的光终于到了该亮出来的时候:
“我是认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稳,一字一字地落进话筒里:
“闻阅哥哥,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电话挂断之后,闻阅没有马上离开。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营区东边吹过来一阵晚风,裹着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口号声。
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是那种压都压不住、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老首长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走了进来,抬眼一瞧闻阅,脚步顿了一下,眯起眼睛:
“乐什么呢?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闻阅连忙正了正脸色,站得笔直:
“接了个电话心情好。”
老首长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女朋友电话?”
闻阅沉默了一瞬,低声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