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草丛上方掠过去，草尖压下去又弹起来。
张楠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泥坑边的月亮，还在吗？”
对面草丛安静了。
姜余靠在草堆后面，手里的枪带轻轻收紧了一下，是她。
“月亮一直在，泥坑里的小花呢。”
张楠的嘴角弯了一下：
“小花长出翅膀变成青鸾了，天鹰追的上吗？”
姜余的枪带松开了，嘴角的弧度在夜色里起了又压。
“风里雨里，天鹰和你一起飞。”
赵海在旁边默默扶住了额头。肉麻，太肉麻了。
青鸾也没好到哪去，秦胜男和何青盯着张楠看了又看，进展这么快的吗？
张楠从半截掩体后面直起身，枪口朝下，身体完全暴露在月光里。
“猎鹰的战友们，我们是青鸾。”
声音不大，但足够穿过那片开阔地，落进对面那丛灌木深处。
话音没落地，灌木丛先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从里面探出来，作战服上沾着枯叶和碎土，脸上挂着一副“终于不用再对暗号了”的松弛笑容。
“璇玑你好啊。”
赵海冲她咧嘴一笑。
“你们这边几个人？”
他问得随意，但目光已经快速地从张楠肩头越过去，扫了一遍她身后的地形，那是老兵的本能，确认完来人再确认来路。
秦胜男在张楠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偏了十五度，指向地面。她看了赵海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片正在晃动的灌木丛，声音压着但清晰：
“赵队，先进来再说。”
赵海没多问，回头冲身后打了个手势，然后自己先猫着腰往前迈了两步，跨出灌木丛的阴影，踩进了月光与掩体之间的那片空地。
他身后，灌木丛又晃动了几下。
人影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队形松散但不乱，落地之后自动散开，在姜余两侧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弧形。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扣件被轻轻碰到的细碎声响。
赵海跳下掩体，蹲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张楠，又看了一眼秦胜男，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行，进来了。说正事，你们刚才在打麻雀战？”
秦胜男指了指自己三人，又朝远处隐藏在暗处的阿兰抬了抬下巴。
“人太少，没办法。”
赵海顺着她的方向扫了一圈，收回目光：
“其他人呢？怎么没见扶摇？”
秦胜男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说来话长但你别问”的复杂：
“擒贼先擒王去了。”
赵海晃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没听错：
“打野？不会是跑去斩首即墨流云了吧……认真的？”
张楠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像在确认天气预报：
“即墨流云太嚣张，队长说要去碰一碰。你们放心，我们保底也输不了。”
身边的空气动了一下。
姜余蹲到了她旁边，动作很轻。他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确认她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是好的，才开口问正事：
“都谁去斩首了？”
张楠偏头看了他一眼，别说，多了点野性：
“扶摇、藏锋、司南。三个。”
姜余的手指在枪带上轻轻收了一下。
“就三人？”
姜余蹲在原地，脑子里已经在转。
扶摇是队长，藏锋是狙击手，司南是活地图，三个人构成一个最小化的斩首编组，表面看没什么问题。
但对手是即墨流云，不是普通指挥官。
即墨流云不会把自己的指挥部摆在明处等人来端，他周围至少有一层暗哨、一层贴身护卫、一层预备队。
三个人就算是顶尖配置，要越过三层防线摸到即墨流云面前，风险也足够让人坐不住。
姜余偏头看了一眼赵海。
赵海的表情和他差不多，嘴角那点松弛的笑已经收起来了，眉头微微拧着，正在心里盘算那三个人的配置够不够用。
姜余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
“这事得给凌队报一下，看能不能想办法去支援。”
赵海赞同地点了点头，偏头冲身后喊了一声：
“小武，马上联系凌队。以及……就近我们红军的队伍有哪些，一并摸清楚。”
身后有人低声应了，通讯器发出短促的电流声，然后安静下去。
姜余心里那口气松了半截。目光从赵海身上移开，又落回到张楠脸上。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不重，但足够仔细：
“你……还好吧？”
张楠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从容：
“放心。你带出来的兵，不给你丢脸。”
何青把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去，决定在这个时候把那点“关心”暂时放一放，声音不高不低地插了一句，像在递一个话头：
“姜队，你就放心吧。我们璇玑啊，现在可有两个——”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你听了别太意外”的铺垫：
“还是蓝军的两位中校。要不要去认识一下？”
姜余愣了愣，偏头看了一眼何青，又看了一眼张楠：
“蓝军的中校……就那两个观察员？”
张楠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自己刚收的装备：
“没错。闻阅中校和南征中校，现在归我管。”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姜余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淡然：
“怎么样，姜队长有没有兴趣会会他们？”
“不必了。”
姜余感觉自己高冷的面具又回来了一点点。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调调：
“现在不是认识人的时候。”
张楠嘴角动了动，没拆穿他。
赵海已经站了起来，偏头冲刚才发完通讯的小武抬了抬下巴：
“凌队怎么说？”
小武正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还没来得及开口，通讯器里就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音，然后凌云霄的声音切了进来：
“收到。把方位发过来，等我消息。”
赵海应了一声，把坐标报过去。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凌云霄的声音：
“知道了。保持联络。”
通讯切断。赵海把通讯器收起来，转向秦胜男和张楠：
“先撤，找个安全位置再等凌队的消息。”
大约五分钟后，队伍回到了青鸾之前落脚的临时据点，一处掩体相对完整的半坍塌仓库，墙角堆着弹药箱，地面压着伪装网。
秦胜男先跳进去，确认安全，然后冲外面打了个手势。
人陆续进来。
赵海跳进掩体的时候，动作利落，落地声音不大。但他站稳之后，整个人顿住了。
姜余跟在他后面跳进来，落地的时候也是一顿。两个人像同时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同一个方向。
仓库角落里蹲着两个人。
闻阅和南征，一个靠着弹药箱，一个蹲在伪装网边缘。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见入口处站着两个穿猎鹰作训服的人。
一个脸上挂着“我刚经历了什么”的表情，一个脸上挂着“我高冷但我也没料到会这样”的表情。
四目相对，场面一度有那么一点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