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门外,谢大脚听见长贵的话,接过了话头:
“长贵,你这急急忙忙的,来了咋又要走?事儿还没说呢。”
长贵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直说,自己是来替香秀争村卫生所那份工作的吧?
一旁的徐会计见状,笑呵呵地打了圆场:
“大脚,没啥要紧事,就是看程村长今天还没去村委会,顺路过来瞧瞧。”
徐会计那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自然瞒不过心思剔透的谢大脚。
她绕着长贵慢悠悠踱了两步,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我看不像。
长贵大老远跑来,恐怕不止为这点小事。
要是嫌我们在这儿碍事,等眼前这桩了结了,你们再慢慢聊也不迟。”
满屋子人里头,真正清楚来龙去脉的,唯有程飞。
他心知肚明,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出现,根子都系在香秀身上。
只是许多话卡在喉咙里,不便挑明,才让场面变得这般微妙复杂。
“既然都来了,”
程飞出声截住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平稳,“就都先别急着走。
有什么事,待会儿一并说。”
话音落下时,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后厨方向——香秀正隐在门帘后头。
此刻他只盼那姑娘能沉住气,千万别贸然闯出来。
若是那样,局面可就真难收拾了。
长贵和徐会计听了这话,只得收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瞧见了同样的无可奈何。
谁也没料到会在这儿撞个正着,完全打乱了原先的盘算。
“程村长都开口了,”
长贵搓了搓手,转向徐会计,“老徐,咱们就再坐会儿。”
徐会计跟着叹了口气,顺着话头往下接:“也是,我们那点事儿不急,先听听她们的。”
程飞瞧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底倒生出几分佩服——现编现演的功夫,徐会计确实练得熟稔。
不过他并未点破,只将目光缓缓掠过众人。
“都静一静吧。”
程飞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霎时安静下来,“接下来这几桩事,我会一件件理清楚。”
他心中早已铺开一张清晰的网,每个人牵扯其中的利害关节,都明晃晃地悬在网线上,只待时机。
程飞觉得这些细枝末节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这件事在他看来,几乎算是板上钉钉了。
等程飞说完,谢大脚紧接着问道:“小飞啊,那你先跟婶子透个底,关于天来工作的事,你是不是又听说了什么新情况?我怎么觉着……你好像不太看好他这份差事?”
不得不承认,谢大脚这回的直觉准得出奇。
程飞不过才开了个口,她就已经摸到了对方话里的风向。
或许是因为程飞先前那番话的缘故,此刻谢大脚一行人都悬着心。
他们这趟过来,本就是为了王天来的工作安排,要是连程飞这儿都行不通,往后王天来的前程恐怕真要成问题了。
程飞开口道:“王姨,不是我程飞不讲情分。
了解我的人都清楚,我办事向来只认规矩、对事不对人。
所以不管是谁、什么事,只要经我的手,就绝没有含糊过去的余地。”
王云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白了。
谢大脚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程飞这番话,她竟没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
难道……王云对自己瞒了什么?
又或者,程飞察觉出了别的隐情?
想到这儿,谢大脚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
若真是王云隐瞒了关键,她们今天的打算,恐怕真要落空了。
谢大脚清楚,昨天发生的事,她也是从王云那儿听来的。
想到这一层,她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
她对长贵这个人还算了解。
平时这人多半守在办公室里,今天突然跑到程飞这儿来,目的肯定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轻巧。
而且从刚才起,程飞的态度就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事态正滑向不利的深渊。
谢大脚忆起在家中向王云母子夸下的海口,心头不免发虚。
这般局面她平生未遇几回,真撞上了,饶是她这般泼辣性子,也不禁茫然起来。
程飞冷眼瞧着王云那副模样,心中猜测更笃定了几分——王天来这份差事,果然来路不正。
否则,这妇人何必如此慌张?于程飞而言,摸清这一点便已足够。
他在这类事上,自有老练手腕。
“王姨,”
程飞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闪躲的力道,“眼下我不操心你侄子往后住哪儿,只问一句:他那工作究竟怎么来的?您给说道说道。”
话音落下,王云顿时失了初进门时的气焰,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嚅嗫着,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大脚在一旁急得跺脚:“王云!你愣着干啥?小飞问你话呢!”
支吾半晌,王云仍是语塞。
倒是旁边的王天来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开了口:“要不……我来跟程村长解释吧。”
他向来以考取这份差事为荣,此刻背脊挺得笔直,面上还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
程飞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王云不安地扯了扯侄子的衣角,终究没敢出声阻拦。
王天来既已把话头接过,便如箭离弦,只得硬着头皮往前了。
“程村长,”
他语气里掺着些微自傲,“村里这职位,我是正经通过答题考核才被录用的。
流程上都合规,您尽管放心。
等我到了象牙山,一定尽心尽力,好好为乡亲们服务!”
这番话他说得恳切,目光灼灼,仿佛已看见自己在此地大展拳脚的前景。
长贵默然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这么多年风雨浮沉,能拿得出手的荣光,竟只剩这一桩旧事了。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深秋最后一片枯叶坠地。
那点残存的侥幸,此刻彻底凉透了。
王天来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言谈间透出的扎实与老练,是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分量。
香秀呢?半途起步,再怎么追赶,脚印终究浅了些。
世道向来如此,同样的门槛,人们总会更信服那些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人。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云层压得很低。
长贵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怕是白来了。
莫说程村长,就算真有什么神通广大的人物在场,眼前这盘僵局,恐怕也无力回天。
徐会计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指尖的烟卷积了长长一截灰。
他看得明白,今日此行所求之事,早已滑出了程飞所能触及的边界。
这些日子,长贵魂不守舍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公事搁置,私事恍惚,整个人像丢了魂。
他原还盼着程飞能有什么转圜的法子,此刻那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程飞在村里说话的分量,徐会计比谁都清楚;那份由无数实事垒起的威望,让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回响。
若连他都点了头,香秀那份差事,便真的如风中残烛,倏忽就要灭了。
厨房里飘出淡淡的油烟气息,混着隐约的焦香。
香秀立在灶台边,手里的锅铲机械地翻动着,思绪却早已飘远。
起初的困惑渐渐被一种细密的紧张取代,像藤蔓悄悄缠上心头。
她信过程飞的承诺,他答应过的事从不落空。
可眼前这潭水实在太深,太浑,他该如何涉足?又能从哪里寻到一块稳妥的踏脚石?锅里的菜哔剥作响,她怔怔望着跃动的油星,仿佛看见了自己那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前程。
若非程飞经手此事,旁人怕是早已束手无策。
然而命运弄人,程飞对那部乡村爱情故事里的人物,可谓了如指掌。
尤其是这位王天来,他更是再熟悉不过。
王天来本就是个眼高手低的主儿,平日里咋咋呼呼,真到紧要关头却撑不起场面。
他没正经钻研过什么学问,连那点医术也是半桶水晃荡,漏洞百出。
程飞记得清楚,当年这人刚到象牙山,非但没让医务室有什么起色,反倒惹出一堆鸡毛蒜皮的麻烦,搅得整个村子不得安宁。
因而程飞心里,向来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
这也恰恰证明,王天来口中那份试卷,根本站不住脚。
“王天来,”
程飞语气平静地开口,“我倒想问问,当初你手里那份试卷,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王天来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王姨给的啊!”
一旁的王云听见程飞这样问,心里一紧,本想拦住侄儿别多嘴,谁知这愣小子嘴比脑子快,话已经甩了出去。
果然,这话一出,屋里众人纷纷低呼,面面相觑。
王云给的?她又是谁?不过是在谢大脚那儿帮忙做工的妇人,哪来的权力分发这种试卷?
长贵听着,隐约琢磨出程飞的意图。
他总觉得,程飞似乎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帮自己——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香秀那件事,他从未对外人提过,至今也只有徐会计略知一二。
照理说,程飞不可能知情。
可程飞接下来的举动,却让长贵彻底怔住。
只见程飞转过身,目光落向一旁脸色发白的王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么王姨,不如由您来说说——这份试卷,您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程飞敏锐的察觉令她措手不及。
这怎么可能呢?那些深埋心底的痕迹,她自认藏得严实,连最亲近的谢大脚都未曾窥见分毫。
王云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指尖微微发凉——秘密被揭开的瞬间,如同暗室陡然照进强光,无处遁形。
谢大脚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王云确实隐瞒了什么。
她轻轻碰了碰王云的手臂,声音放得缓和:“不管怎样,先把程飞问的话说清楚。
你若是坦荡,他绝不会为难你。”
她了解程飞的性子,向来只认事理分明。
此刻唯有坦诚,或许还能寻得转圜的余地。
王天来在一旁却有些按捺不住,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快:“王姨,试卷怎么来的照实说就是了!咱们又不是没通过考核。”
他依然相信一切程序正当,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毫无阴霾。
长贵和徐会计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熟悉程飞的行事风格——没有确凿的线索,他绝不会轻易开口追问。
此刻的沉默里,仿佛能听见某种真相正在薄冰下涌动。
终于,王云抬起了头。
“程村长,”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屋子骤然安静下来,“……我认错。”
事情到了这一步,程飞已经问得如此直白,再想遮掩显然是不可能了。
她心一横,索性将实情全盘托出,或许还能寻得一丝转机。
王云低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天来做的那份试卷,题目是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