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汗那番毫不留情的痛骂，像最后一块巨石，把范永斗等人心里那点侥幸砸得粉碎。
他们被士兵们粗暴地拖走，哭嚎求饶声渐渐远去。
马长功懒得再理会这些注定要上刑场的蠹虫，他更关心的是这些人肚子里到底吞了多少民脂民膏，又给野猪皮送去了多少刀箭。
“动手！抄！”马长功一挥手，声音干脆利落。
早就等着的各队辉腾军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那八家高门大宅。
抄家这活儿，他们不算生手，在辽东、在京师都干过，早有章程。
一队人先把宅子里里外外彻底搜检一遍，把所有活人，无论主子、管事、丫鬟、小厮，统统赶到前院空地上看管起来。
另一队人则带着提前从降官、俘虏嘴里撬出来的线索，开始有针对性地翻找。
最先被翻个底朝天的自然是各家的账房、库房。
好家伙，那账本堆得跟小山似的，有明账，有暗账，还有用只有自家人懂的暗语记的黑账。
往来数目大得吓人，粮食是以万石计，布匹是以万匹计，铁器、盐茶更是数不清。
与口外蒙古各部、甚至与辽东海西女真、建州女真的交易记录，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数量、经手人，有的连换了多少张貂皮、多少两人参都写着。
士兵们不懂生意，但也知道这些都是铁证，小心翼翼地装箱贴上封条。
库房里，现成的货物堆积如山。
成包成包的粮食有些都开始发霉，一捆捆的布匹压得结结实实，一箱箱的茶叶散发着混杂的香气。
最扎眼的是那些战略物资：打成捆的生铁、熟铁料，一袋袋的硫磺、硝石，还有成堆的铁锅、铁锹、犁头。
这些东西，在关口那边，转手就能变成砍向大明边军脖子的刀，捅进大明百姓肚子的矛。
可这些还不是最让人开眼的。
真正让见多识广的老兵都忍不住倒吸凉气的，是各家地窖里、夹墙里、甚至牲口棚底下挖出的密窖中藏着的真金白银。
晋商有个习惯，喜欢把赚来的散碎银子重新熔铸，化成一个个大银锭，埋在地下。
一来保险，二来也算是一种储藏。可他们这银锭，也未免太大了点！
“队长！你快来看！这他娘的是银子还是腌菜缸？”
一个士兵在范家后花园假山下的地窖里喊了起来。
队长举着火把凑过去，只见地窖深处，借着火光，几十个白花花、圆滚滚、冬瓜大小的东西，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乎占满了半个地窖。
那东西每个都得有百十来斤重，表面还留着浇铸冷却后的粗糙痕迹，在火光下反射着诱人又刺眼的银白色光芒。
“好家伙……这他娘是银冬瓜啊！”
队长咋舌，用枪托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
一个银冬瓜，起码顶得上寻常官银千两！
这几十个大家伙躺在这里，得值多少？
旁边还有好几个上了锁的大铁箱子，撬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王家、靳家、梁家……各家的情况大同小异。
库房的存货只是浮财，真正压箱底的，是这些深埋地下的“银冬瓜”和“金砖”。
有的藏在卧室地板下，有的砌在灶台里面，最离谱的是黄家，居然把银冬瓜外面糊上泥巴，伪装成院子里练力气的石锁！
要不是有个胆小的姨太太为了活命指出来，还真不容易发现。
除了这些硬通货，还有各式各样的珍宝。
辽东来的硕大东珠，用锦盒装着，一颗颗圆润莹白。
上好的紫貂皮、狐裘，堆满了专门的库房。
古玩字画也不少，虽然当兵的粗人不懂，但看那装裱的精致，也知道价值不菲。
田契、房契、借据、盐引、茶引，各种票据装了满满几大箱。
往来书信更是搜出无数，不少都是和边镇将官、甚至京师某些官员的“礼尚往来”，里面内容堪称触目惊心。
抄家的队伍从清晨忙活到日头偏西，光是清点、登记、装箱、贴封条，就动用了好几百号人。
一箱箱的金银，一袋袋的珠宝，一捆捆的契据，从八家高门大院里流水般抬出来，堆放在守备衙门前的空场上。
东西越堆越多，渐渐摞成了几座小山，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财富光芒，也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和铜臭混杂的气味。
不少被看押在远处的晋商家人，看着几代人积累的财富被这样公然抬出，
有的当场晕厥，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目光呆滞，仿佛被抽走了魂儿。
范永斗等几个主犯被捆在一旁，面如死灰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知道，这些东西被搜出来，每一件都是他们的催命符，比什么口供都管用。
马长功背着手，沉默地看着那几座越来越高的“财富之山”，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丹汗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看着那些银冬瓜金砖，眼睛也有些发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嘀咕：
“奶奶的……这帮蛀虫，是真能搂啊……这得是多少牛羊，多少匹马……”
没人能立刻算出准确数字，但任何一个看到这场面的人心里都清楚，
这八家晋商百年积累，走私暴利，其财富总量，绝对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甚至让一个拮据的帝国，都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
空场上堆积如山的财物还在清点，马长功已经转身，朝着被捆在一旁的范永斗走了过去。
他在范永斗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口内外呼风唤雨的晋商头子。
“范永斗，”马长功开口，
“你以为你把家当分成两处，这边留一部分，大头偷偷运到扬州藏着，就万无一失了？就还能留着东山再起的本钱？”
范永斗原本呆滞的眼睛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马长功。
他最后的、最深的一丝侥幸，被这句话无情地戳破了。
他自认为做得隐秘，分批转运，假借别的商号名义，在扬州购置产业，埋藏金银……
这应该是只有他和几个心腹儿子才知道的绝密！怎么会……
“做梦。”马长功嘴角扯了扯，
“你那些藏在扬州瘦西湖边别院地窖里的银冬瓜，存在盐商票号里的干股，还有用你小妾弟弟名义买的那些铺面田庄……
这会儿，估计扬州卫的人，正照着单子，一家一家地起获呢。
你费尽心机攒下的那些家底，一粒银子，一张地契，都留不住。”
范永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最后的精神支柱，那个想着就算山西基业全毁、只要扬州暗财还在，有朝一日还能卷土重来的隐秘指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原来自己就像戏台子上的丑角，一举一动，早被人看了个通透。
巨大的恐惧和彻底的绝望，像两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向上一翻，身子一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冻硬的地面上，竟然直接晕死过去，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旁边被捆着的王登库、靳良玉等人，听到“扬州”二字时，也如遭雷击，再看到范永斗的惨状，一个个更是抖如筛糠，有几个也跟着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他们八家，在江南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布置，如今看来，全成了笑话。
马长功看都没看晕倒的范永斗，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碍事的石头。
他抬起头提高了声音，那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尔等八人，身为大明子民，不思报国，反而勾结边将，走私禁物，资敌叛国，盘剥百姓，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按律，明正典刑！
为警醒后来者，将此八贼，于堡门之前，吊起——点天灯！
其直系亲眷，助纣为虐者，一并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其余涉案人等，依律严惩！”
今日之后，这八人之名，必将录入大明史书，遗臭万年！
让天下所有商人看看，不好好做你们安分守己的买卖，偏要干这吃里扒外、祸国殃民勾当的下场，是什么！”
命令一下，士兵们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昏倒的和瘫软的范永斗等八人拖向堡门方向。
他们的家眷中，哭嚎声、哀求声、咒骂声再次响成一片，但很快就在士兵的呵斥和推搡下，被驱赶向另一处空地。
堡门之上，粗大的木杆被迅速竖起。
一场针对晋商八大家最后也是最严厉的清算，即将以最残酷的方式，昭示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