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这新来的市长背景应该不一般吧,不过人看起来倒是挺帅的。”
李明阳回到办公室后刚坐下,王明艳后脚便跟了进来,一脸好奇地问。
“怎么,我们王大书记有想法了?”李明阳靠在椅背里,目光带着几分调侃。
“要是再让我年轻个十岁,可能我还真有这种想法,现在人老了,没那股劲了。”
王明艳像回自己办公室一样熟悉地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要有信心嘛,这人是越活越年轻,我看你就比之前年轻了。”李明阳说道。
“算了算了,人老珠黄了。”
王明艳摆了摆手,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她把手里的文件往前递了递,脸上的表情从闲聊切换到了工作汇报时的认真。
“说正事。奢香县泗水镇环境污染一案已经查清了,根据现有证据,已经能够证明原奢香县县委书记杨荣涉嫌严重违规违纪,长期接受黔南磷化重工公司董事长范璟深的违规宴请,并且收受巨额贿赂,充当其公司的保护伞,这才导致泗水镇环境被长期污染。另外,奢香县其他部门一些负责人也涉案其中,证据链已经固定完毕。”
李明阳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上,声音不高却果断:
“对于腐败,我们的态度一向都是零容忍的。既然证据确凿,市纪委马上行动,把这些腐败分子给我一抓到底。至于特川县县委工作,暂由县长文永松同志主持。另外,向市人大建议,取消范璟深的人大代表资格,责成有关部门对黔南磷化重工公司进行彻查。”
“好的书记,那我马上安排下去。”
王明艳起身正准备离开,刚走到门边,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那声音不大,但隔着几层楼和一道玻璃窗还是清晰地飘了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火气。
李明阳和王明艳同时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窗边走去。李明阳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轻轻拨开了一条缝,目光朝楼下望去。
市委大院门口的岗亭外,一个穿着打扮格外扎眼的女人正站在那里,和门口的保安激烈地争吵着。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豹纹紧身裙,外面套着一件亮粉色的皮草短外套,脚上是一双细高跟的白色长靴,头发染成了张扬的浅棕色,脸上化着浓妆,整个人在冬日下午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而突兀。
她的右手高高举着一块白色的牌子,牌子是用硬纸板临时做的,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因为距离的关系李明阳看不太清,但那几个字的大致轮廓还是能辨认出来——
“渣男刘皓凡,你给我滚出来”。
李明阳的手指在百叶窗的叶片上停住了。
那女人和保安争吵了几句之后,忽然抬起头来,朝着办公楼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声喊了一句,声音尖利而响亮,穿透了院子里的空气:
“刘皓凡!你再不出来,我就一直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里面能待多长时间!”
这一嗓子喊出来,市委大院门口的路人纷纷停下了脚步。几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驻足观望,两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在路边停下来掏出手机,还有几个刚好路过的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干脆凑到了铁栅栏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不到半分钟,大院门口就围了二三十个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已经打开了短视频软件开始录制。
李明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的手指从百叶窗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目光依然盯着楼下那个还在朝办公楼方向张望的女人。
他不用多想就能猜出这件事的严重性——市委大院门口,人来人往的主干道边上,一个打扮如此扎眼的女人举着指名道姓的牌子大闹,围观群众已经在拍照录像了。
这件事用不了两个小时就会传遍整个杜鹃市,用不了一天就会登上省里的舆情监测系统。
王明艳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看热闹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层职业性的严峻和凝重。
她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男女纠纷——这是刘皓凡这个市长到任第一天,在市委大院门口被人堵着骂“渣男”。
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不管刘皓凡本人有没有责任,一旦视频传出去,杜鹃市就会在全国人民面前再出一回名。
上次出名是因为篮球赛、因为山村公交,这一次是因为一个涂着亮粉色皮草的女人举着牌子骂市长是渣男。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政府愿意被人联系在一起。
“书记,这件事一旦被曝光,我们杜鹃市可就要出名了。”
王明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李明阳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窗前,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那场正在发酵的闹剧,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从难看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让人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他的手指重新搭上了百叶窗的叶片,却没有拨动它,只是轻轻按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一分钟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刚存进去不到两个小时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刘皓凡那副不紧不慢的声音:
“李书记,您找我——”
李明阳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像一块被烧红了之后又浸了冷水的铁,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锋利和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刘皓凡同志,门口这件事是怎么回事?这名女子是谁?我不管你和她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管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是什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进行处理。我只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还没处理清楚,所造成的所有影响和后果,你一力承担。不用我说你也明白这件事的严肃性。”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已经按下了挂断键。听筒里嘟嘟的忙音甚至来不及传进刘皓凡的耳朵里,李明阳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
电话那头的刘皓凡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的脸色在短短两秒之内经历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剧烈变化——从接电话时的从容和客气,到被那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错愕,再到某种说不清的慌乱从眼底一闪而过。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六楼的高度足够把大院门口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穿着豹纹裙和亮粉色皮草的女人正举着牌子站在门禁旁边,旁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路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刘皓凡的目光在那块牌子上停了一瞬,虽然距离很远,但牌子上那几个黑色的大字还是刺进了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猛地抿紧,下颌的线条绷成了一条直线。
李明阳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王明艳还站在旁边等着他的指示,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收起了刚才那层看热闹的轻松,换上了纪委干部面对突发舆情时特有的严肃和敏锐。
“明艳同志,你下去一趟。”
李明阳转过头来看着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指向明确。
“先把那名女子带到招待室去,让保安把门口围观的人疏散开。再让她继续在门口闹下去,我们杜鹃市委可真又要在全国出名了。”
王明艳用力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身便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密集,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在走廊里响了一路,很快便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明阳一个人。他重新走到窗前,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向楼下那片正在演变的场面。
王明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大院门口,她快步走到那名女子面前,隔着几步远停下来,开口说了句什么。
女子的情绪明显很激动,手里的牌子朝王明艳的方向晃了一下,嘴里在快速地说着什么。
王明艳没有退,也没有跟她争执,只是微微侧着头听着,然后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朝办公楼侧门的方向走。
保安也上前了两步,配合着王明艳的引导,把那名女子从门口的位置慢慢往接待室方向带。围观的人群被另一个保安挡在了铁栅栏外面,有人还在举着手机拍,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聚得密了。
李明阳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楼下那个正在急匆匆往门口赶的刘皓凡听:
“刘皓凡啊刘皓凡……你和传闻中说的一样,可真是个花花公子啊。这一次,我看你如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