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清晨的杜鹃,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疏淡的星子。
李明阳特意起了一个大早,推开窗时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凛冽的气息,瞬间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一件高领的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正装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像是褪去了那一层厚重的官场盔甲,露出了下面那个更本真的人。
王兵已经提前把车开到了一号院门口等着。李明阳上车后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从杜鹃的晨雾到省城高铁站的人流,再到机舱窗外逐渐缩小的山川轮廓,最后是首都机场那片开阔而忙碌的跑道——整整几个小时的路程里,他难得地没有想工作上的事,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变换,脑子里偶尔闪过几个关于晚上的片段,又被他轻轻地按下去。
当出租车在京都老城区那条熟悉的胡同口停下来时,李明阳推开车门,脚踩上青砖地面的那一瞬间,一种陌生的踏实感从脚底涌上来。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包沿着胡同往里走,两边的灰墙青瓦被冬日的阳光照得泛着暖意,巷口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的背景下舒展着,像一幅朴素而耐看的水墨画。
他刚走到四合院门口,正弯腰要推门,门便从里面被拉开了。
二婶张霞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袄,围着一方碎花围裙,手里挎着一个菜篮子正要出门,迎面撞上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她几步上前就拉住了李明阳的手臂,力道又大又亲,像是怕他下一秒就跑了似的:
“明阳?!你回来了?我还以为元旦假期你回不来了,前几天打电话你也没说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你看看你,又瘦了!脸都小了一圈,是不是又在那边不好好吃饭?”
李明阳被她拉着往院子里走,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冰,从外到里都松了下来。他笑着,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有的慵懒和撒娇:
“回来了,二婶。想你们了。”
“你啊!”
张霞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嘴上埋怨着,眼角却是掩不住的高兴。
“老爷子一天天就念叨你,昨天还问我:‘明阳那小子元旦回不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嘴上说着‘回不回来无所谓,’晚上吃饭的时候却又让人把你爱吃的那个酱牛肉热了一遍。”
她拉着李明阳穿过垂花门,边走边回头问他。
“晚上想吃什么?二婶给你做,你只管点,不怕费工夫。”
李明阳几乎是脱口而出,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点菜的机会:
“我想吃二婶做的红烧肉、黄焖大虾,还有鱼香肉丝。”
“行!没问题!”
张霞听了笑得更开了。
“老爷子在后院呢,你先进去跟他坐坐,我去买菜,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完挎着菜篮子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那围裙的系带在晨光中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欢快的蝴蝶。
李明阳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阳光下,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日阳光晒过青砖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有厨房方向隐约飘来的酱香,有屋檐下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啁啾。他放下行李包,迈步穿过前院门,往内院走去。
后院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地面映成一片温暖的浅金色。
李国华正背对着院门,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臂。
他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正弯腰给花圃里的泥土松土,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上了年岁的人特有的从容和力道。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李明阳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声喊了一句:
“爷爷。”
李国华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那副惯常的、不动声色的表情盖住了。
他只是像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一样,说了一个字:
“回来了?”
然后又弯下腰,锄头继续在泥土里翻转,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某种不太擅长表达的欣喜。
李明阳走上前去,弯腰从爷爷手里接过那把锄头,手掌碰到爷爷那粗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手背时,他能感觉到那双手上的温度和力量。
他握紧了锄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承接:
“回来了。我来吧,您老歇着。”
李国华直起身来,把手在裤腿上拍了拍沾上的泥土,倒也没推辞,转身走到旁边那把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下。
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的方向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沉稳的轮廓。
他从中山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烟袋,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张裁好的白纸,不紧不慢地卷了一袋烟,用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袅袅升起。
李明阳弯着腰,一下一下地翻着花圃里的土,锄头切入泥土时的声音沉闷而踏实。爷孙俩就这么安静地待了好一会儿,一个坐着抽烟,一个弯腰锄地,谁也没有急着说话,像是一段无需言说就已经彼此理解的默片。
李国华把烟袋从嘴边拿开,吐出一口烟雾,目光落在自己孙子那微微弓着的背上,慢悠悠地开口问了一句:
“听说你和赵家那丫头走在一起了。”
李明阳锄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节奏。他低着头继续翻土,声音平稳而坦然:
“是的,爷爷。”
李国华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又抽了一口烟,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不是反对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叮嘱,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头子我不干涉。找谁、跟谁过日子,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但我跟你说一句话,你记住了——不管找谁,都别忘了佳乐的父母,知道吗?”
李明阳锄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爷爷,目光认真而郑重。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李国华看着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坚持:
“佳乐虽然不在了,但咱们老李家不能忘本。她是你明媒正娶过的妻子,她的父母就是我们李家的亲家。你将来不管走到多高的位置,不管身边换成了谁,都要把佳乐的父母当成你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对待。逢年过节要去看望,生病了要去照顾,有事了要第一个到。这不是客气,是责任。”
李明阳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少有的沉静和笃定:
“知道的,爷爷。赵芳已经认了佳乐的父母做干爹干妈了,两老对她也很认同,关系处得挺好。”
李国华听了这话,脸上那层严肃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又咂了一口烟袋:
“嗯,这丫头懂事。”
他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
“那你俩的事,准备什么时候公开?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
李明阳重新弯下腰继续锄地,锄头在泥土中划出一条笔直的沟,他头也不抬地答道:
“这次我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晚上我准备登门拜访一下赵家,跟赵老正式说说我和赵芳的事。该走的礼数要走,该说的话要说,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李家不重视。”
李国华把烟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磕了磕灰,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
“你自己去不合适。你现在虽然级别不低了,又是省委常委,但这种事讲究的是家族之间的礼数和体面。你自己一个人登门,显得咱们李家的态度不够郑重。你爸妈在沪海回不来,晚上就让你二叔二婶陪你走一趟。有长辈在场,话才好往深了说,礼数才周全。”
李明阳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腰来,朝爷爷点了点头:
“好,我听您的安排。”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片刻。李明阳重新弯下腰去,锄头在泥土中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画着某种无声的符号。
李国华重新把烟袋叼回嘴边,缓缓地抽着,烟雾在冬日的阳光中升腾、盘旋、消散。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孙子的背影上,看着那个曾经骑着竹马在院子里疯跑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脊背挺拔、沉稳干练的男人,他眼里那层刻意保持的淡然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浮动着。
他转过头去望了一眼远处屋檐上的一排灰瓦,冬日的阳光把瓦片上凝结的薄霜映得晶莹剔透,像一层细碎的钻石。
他的眼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那弧度极轻极淡,像是一池静水被一缕微风吹皱了的边缘。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又抽了一口烟袋,然后闭上眼睛,靠进太师椅温暖的椅背里,听着院子里那一声接一声的、锄头翻动泥土的声音,像这个冬天的午后最踏实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