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唯一还像活人的地方，只有眼底的紧绷。
“你觉得，你们让那位神明打造的那些伯劳血裔转化石，是用来做什么的，艾琳？”
她再一次沉默。
“所以，” 他目光死寂，语气毫无波澜，“计划是什么，艾琳？”
“我…… 我不是盖亚。” 她辩解道，“我不清楚。”
布莱克握紧拳头，随即一道白光闪过，他的头猛地向后一甩，身体踉跄后退。他勉强撑住，才没有摔倒在地。
“对不起。” 在他面前，艾琳收回打出的手，却依旧保持着打斗的姿势，“我以为你要 ——”
对面的人捏住一只鼻孔，将血擤在灰烬上。“狗屁。你爬得可真快，对吧？肯定好好利用了你对奥维的了解。你比普通种子知道得多得多，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顿了顿，才补上一句，“对了，我本来是要打你的。”
艾琳细微的动作 —— 呼吸、小心翼翼的换脚、脸上一闪而过的思绪 —— 全都停了下来，目光僵在半空中。
“别想骗我。” 布莱克警告。
“好。” 她突然对自己点了点头，鼓起勇气开口，深不见底的绿眸一动不动，“好，没问题。计划。” 她继续点头，“计划。” 突然，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布莱克鼻孔里喷出一声带着血沫的、毫无笑意的嗤笑。“谁会信我？”
“我是认真的。”
他嘴角微微一扬。“好。”
有那么片刻，这位伯劳血裔依旧凝视着他。他被打中的鼻子下方，留着一道褐色的血痕。无论艾琳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最终都失望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说了下去。
“…… 你说得基本没错。秃鹫会杀掉伯劳神，两位神明合二为一。然后我们逼迫它，杀掉剩下六位。”
他眨了眨眼。“全部？”
艾琳缓缓点头。“全部。”
“我们……” 那天以来，布莱克第一次感到被重击，“它只吸收一种血，就已经快疯了。你觉得再多七种，它会听你们的？”
“一旦种子一族无法控制它……” 这位血裔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试图找到合适的词语。
布莱克替她说完。“你们就杀了它。”
高大的女人默默点头。
“…… 那转化石呢？”
“弑神之前，我们会剔除种子一族体内所有伯劳血裔，拒绝的人一律处死。”
“其他神明的血裔，可不止伯劳一种。”
她看着他：“我知道。”
“…… 就像各大家族对付渡鸦教派那样，只不过对象是所有血裔。” 布莱克看向这位曾经熟悉的女人，“我说得对吗？”
“…… 或者说，是它杀掉的每一位神明的所有血裔，直到它被除掉。”
“这简直疯了。” 年轻人平淡地说，“所有血裔？所有怪物？这要花多久？”
艾琳耸了耸肩，与她紧绷的神情截然相反。“也许要几代人。清除我们所有人，是一个世纪的工程。但有神明相助，或许会快一些。”
“那你们打算怎么杀掉那位神明？” 他忍不住带着一丝嘲讽问道，“用力揍它一顿？”
“盖亚说，在盖尔?赫尔蒂亚变成……”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他打造了一件血能装置。刺入神体，就会自我运转，最终用神自己的神性，杀死它。”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冷意：“你们打算把这东西，放进奥夫体内？”
“奥维已经死了，布莱克。” 艾琳突然厉声说道，脸上扭曲着深深的、痛苦的愤怒，“神血已经把他活活吞噬。我怀疑它根本没有思考能力。它只是一具空壳，模仿着早已离去的人。这东西没有任何值得你牵挂的地方，一点都没有。如果奥维还在里面，他一定会求我们救他出来。”
“艾琳。我只剩下两样东西。” 棕肤的年轻人忍着疼痛走近一步，“我只剩下你，和他。而你要毁掉这一切。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我会为他的亡魂守夜。所以求求你，就……”
布莱克试着挤出一个笑容，小心地牵动嘴唇和周围的肌肉，让笑意蔓延到眼角的皱纹里，然后维持着，与他眼底渐渐扩散的虚无对峙。
他勉强撑了片刻，笑容还是消失了。“…… 放过他吧。”
艾琳紧紧闭上眼睛，转过头去，牙关咬得死死的，满是不情愿，就像对着一个最好一无所知的孩子，诉说黑暗的真相。“它死了，对我们所有人都更好。”
“它没有伤害任何人。” 他勉强说道。
她发出一声毫无笑意的嗤笑：“你在开玩笑吗？它杀过无数人，它也伤了你。”
“你真的要杀掉他剩下的一切？”
“是你问我的，布莱克。” 她语气生硬，“这就是计划。”
漫长的沉默，布莱克的惊讶渐渐散去。毕竟，他早就知道，有什么东西触发了秃鹫突然对双胞胎的执念。艾琳的计划规模庞大 —— 愚蠢得庞大 —— 透着一股无声的狂妄。难怪其他种子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他们很可能根本不知情。任何理智的人，只要看清他们的目标，都会立刻逃往大陆另一端。可真正的问题，不是艾琳是否相信这一切可行。
他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你的计划完成之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他问，“结束之后，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在他们交谈之际，地平线已经开始泛红。太阳落到云层之下，光芒穿过远山的缝隙，穿过他们周围茂密的森林，抵达这片灰烬覆盖的草地，将焦木与他们脚下的灰色大地，再次染成深红。
“没有神明，没有怪物，没有血裔。只有……” 他不顾疼痛，张开双臂，脑海里勾勒着艾琳道路尽头的模样，“只有人类。尖塔城笼罩大地，桥梁纵横，渺小的人类在其间行走。全世界的神血为它供能。整片森林变成田地，产出吃不完的粮食。
“一座座家族，从地平线延伸到地平线。” 他最后说，“却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
艾琳双眼睁大：“也许根本走不到那一步，布莱克。”
“可那依旧是你们的梦想，不是吗？” 他望向天空中斑驳的云层，想象着灵季可能出现的翠绿光流，“让秃鹫吞掉所有神明，再杀掉它。抹平世界所有棱角，变成一片平坦、规整的地方，只适合人类居住。”
她嘴唇紧绷：“神明都是怪物。”
“你们的人把一位神明锁在地底，” 他厉声说，“榨干它身上的一切价值。秃鹫在尖叫，艾琳。那些神明行走世间 —— 那些无法言说的巨人，同类中最强大的存在，各有各的独特 —— 而我们…… 我们蜂拥而上，啃咬它们的脚跟，抽取它们的血注入自己的血管，打造机器。它们或许危险，可它们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