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锋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保持沉默装冷酷,还是大声疾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亦或者干脆躺平挺尸算球?
他看着面前那团静静悬浮的人形光芒。
对方没有攻击他,从登上这个平台到现在,那个光团就这么定在半空中。
江锋看得到,对方的脸切换着不同的表情,眼睛里倒映出各种各样的场景,但没有一个瞬间,对方是觉察到他的。
它只是存在着,以一种他无法撼动的方式存在着。
其存在的本身,就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宛若一个无限大的数字,无论你用多大的数去减它,它依然是无限大。
四周的光幕之中,传来了肆无忌惮的嘲笑之声。
一些很博学的外星观众显然看懂发生了什么,那些笑声层层叠叠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很爽很开心。
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在万世死斗的终战场地上,会出现一个从未预料到的渺小人类。
但这个人类面对一团不会还手的光球,那狼狈的模样,还是令他们感到优越十足。
江锋没有理会那些笑声,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
万事万物都有突破口,管它高维低维,一定都有弱点。
没有什么,是可以无视所有的规则而存在的。
他要打破对方的规则。
当然,首先就是要觉察到对方的弱点。
江锋忽然意识到,就好似投射在幕布上的电影,只要敲碎了投影仪,就会消失。
而投射到屏幕上的手机画面,只要斩断了网络,就会黑屏。
哪怕是一个五维切片,只要它被投射到三维空间中来,就必然有一个维持它存在的机制。
“哈尔西,到底是什么在维持着它?”
他低头看向掌心,哈尔西正托着她小小的脑袋。
听到江锋的问题,哈尔西眼前一亮,有了新的计算方向。
磅礴无尽的算力,针刺一般,瞬间在数学的悖论之中找到了一个解。
“统帅,我侦测到了!”
“这些光幕通向的星界裂隙之中,有多股能量正在持续地流通过来!”
“哦?”江锋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能量源会是一个单一的,没想到是分布式,多源头的。
哈尔西的脑袋开始滴溜溜地旋转,在旋转之间变得越来越大,身体还是拇指大小,但脑袋却像是一个大气球,小眉毛一竖,可拽得不行!
“您看到的这个光团,不是一个自然圆满的五维生命体,只是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展览品而已。支撑它维持当前叠加态的外力,就来自于星界裂隙!”
“更准确地说,来自那些正在观看这场决斗的外星种族!”
“他们的观测行为本身,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坍缩能量。无数个意识,同时从无数个迥异的位面,注视着这个展品。”
“他们的主观观测行为,就决定了这个叠加态,无法自然发散,回到原有的分离状态。”
“就好似无数根钉子,把一个东西钉在了墙上!”
这一瞬间,闪电般的念头劈开了江锋脑海里的迷雾。
他只觉得茅塞顿开。
观测者,坍缩,发散,分离,叠加。
这些概念在他的意识里飞速地重新排列组合,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战术方案。
他不再去看向那团人形的光芒,而是转过身来扫视四周那流光溢彩的光幕。
那些外星种族还在笑,还在欢呼,还在享受着这场实力悬殊的表演。
他们以为自己很安全,以为自己坐在看台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观众,以为自己和决斗场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星界裂隙。
“哈尔西,纳米机器穿过星界裂隙的话,就意味着无论多远的距离,仍然是在我的控制半径之内,对吗?”
“完全正确,统帅!”
哈尔西兴奋地雀跃起来,大大的头带着她的小身子往上飞行,飘飘悠悠,晃晃荡荡。
江锋露出一丝冷笑,手指指向那些嬉笑的观众。
身形骤然化散,变作一片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的银白色光芒。
银白色的光芒,刺入了每一道光幕连通的界限之中。
星界裂隙,无非就是时空之上的绺裂之处,宛若裂开的砂锅,将锅子内外联系起来。
而纳米机器在最底层的逻辑上,就是对信息的重新编码。
所有信息一旦接触到这股银白光芒,就会自动触发重组,变成与银白色光芒相同结构的稳定状态。
由于这种状态能量极低,对应的势垒极其巨大,它们一旦被重组,就倾向于永久保持这个状态,永远不会再改变。
光幕中的笑声戛然而止,反而变成了哀嚎遍野。
“啊……!”
“不!!”
那些哀嚎的种类,比欢呼更加丰富了。
声波高亢尖锐,电磁波杂乱无章,还有一些是江锋无法归类的表达方式。
某种特殊的脉动,某种空间的震颤,某种可以被生物感知,但无法被仪器定义的东西。
不管他们的生命形式如何,其存在本身就是信息的体现。
其身体是信息的有序排列,意识是信息的流动模式,创造的一切文明和科技,也都是信息在不同载体上的外显投影。
而如今,这些信息正在被江锋同化。
直到这一刻,江锋真正理解了那些光幕的本质。
这一道道光幕,其实更像是一种发电结构。
利用生命的主观意识,对物体进行注视和认知,形成一种在更高维度十分有力的能量,甚至强大到可以随便找一个低维生命,将其所有可能性强行锁死在叠加态中。
光幕散去,化作一片银白,观测者消失。
那个光团失去了所有外力,被压缩在一起的可能性骤然发散。
形态在最后一刻彻底清晰起来,江锋看到了那张脸,而那张脸也第一次看到了江锋。
那是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简单的短发,厚底眼镜里倒映着屏幕的光芒。
一把键盘,一杯水,一个小巧的台灯摆在侧前方。
他不是英雄,不是恶棍,脸上带着庸庸碌碌、疲于奔命的笑容。
或许,此人因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变得或高或低,或起或落。
但此人从来,都不曾真正看破过所有的时间和可能性。
他只是被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选中,做成了一道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