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西伸手在星图上点了一下，英仙座旋臂的一片外缘区域被放大。
那里标注着一个致密的星团，距离银心大约十四千秒差距，已经逼近了银河系的外旋臂边界。星团的密度数据跳了出来，高得惊人。
“这个星团，乃是数十亿年前，银河系吞并的一个矮星系的残余核心。”
“此地恒星密度极大，辐射环境极端恶劣。”
“对所有碳基星际文明来说，这片区域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死亡绝地。”
“正是因为这种环境，我们才专门派遣了铁人舰队进入这里侦察。只有像晒龙眼这样的铁人，才能在那种辐射地狱里相对游刃有余地行动。”
哈尔西双指一捏，星图继续放大，星团内部的一个双星系统被高亮标记了出来。
“伊卡洛斯七号。”
光幕上跳出了两颗恒星的详细参数。
画面被分割成左右两栏，左边是一颗光芒刺目的蓝超巨星，右边是一颗在高能波段疯狂闪烁的脉冲星。
“主星赤帝星，光谱型o9，蓝超巨星。”
“质量大约是太阳的十五倍，光度超过太阳的六万倍，在紫外和x射线波段的辐射强度极高，单是恒星风的速度，就超过了每秒两千公里！”
江锋眉头一跳，这是一颗真正的大屁股恒星！一言不合就一屁股压死你那种！
“伴星名为福提坎，自旋周期二点八毫秒。”
“强磁场驱动的同步辐射从它的两极喷射而出，与蓝超巨星的恒星风，在双星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弓形激波区。”
“两道恒星风的碰撞界面温度极高，带电粒子在这个区域被加速到相对论速度。”
“可以说，整个伊卡洛斯七号系统，就是一个宇宙尺度下的粒子加速器！”
江锋以为，自己见过了一些宇宙当中最极端的天体环境。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有点孤陋寡闻。
哈尔西挪动了一下位置，顺着他的鼻梁又溜回了他的肩膀上。
她抱着小手臂，严肃万分道：“但在伊卡洛斯七号系统内，我们的探测器，发现了四颗完好无损的行星！”
江锋开始有点疑惑了，这种严苛的环境之下，怎么可能还存在行星呢？
光是两者在太空之中相互旋绕，跳出一曲死亡华尔兹，那轨道的强烈共振，就足以把所有行星一一踢出系统。
就算留下的，恐怕也只是被辐射灼烧而成的焦土。
哈尔西继续说了下去：“这四颗行星的运动轨道极其反常。”
“它们并没有围绕双星系统整体公转，而是仅仅环绕福提坎脉冲星公转。”
“相对于整个双星系统，它们的轨道呈现复杂的S形，而蓝超巨星赤帝星，则远在一百九十八个天文单位之外，对它们来说只是一个外部光源。”
“换句话说，这四颗行星是在一颗脉冲星的引力井里诞生的……或者被捕获的。”
她在星图上点开了四颗行星中，距离脉冲星第三近的那一颗。
“这颗行星被命名为赫斯珀，岩石行星，距离福提坎脉冲星只有零点八八天文单位，公转周期只有零点七五年。”
“在这个距离上，脉冲星的辐射足以杀死任何已知的生命形式。但是……”
哈尔西拉长了自己的语调：“赫斯珀上存在液态水。”
江锋目露震撼，问道：“等等，你说液态水？”
“在距离一颗毫秒脉冲星这么近的距离上，什么行星的大气能维持一百个公转周期？除了气态行星之外，不是都会被辐射剥离殆尽么？”
“问题就在这里，统帅！”哈尔西竖起大拇指道。
“赫斯珀，拥有一个强大到完全不合常理的磁场，它的磁场强度，已经逼近了某些褐矮星的磁化强度量级。”
“如果没有这层磁场，您说得对，它一定是一颗焦黑的岩石。”
“但事实是，它的大气层完好无损，海洋表面温度稳定。”
“只不过，其磁尾被脉冲星风拖拽到数千万公里之外，方向恒定背离脉冲星，形成了一道宇宙尺度下的壮丽极光！”
哈尔西停了下来，她用不着再说了。
江锋的心里头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一颗岩石行星，不可能自然产生褐矮星级别的磁场。
这意味着那股磁场的源头，不是行星本身，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某种被埋藏在这个系统深处，能够产生超强灵能反应的东西。
“这就是那道攻击的三个源头之一……”
江锋的语气像是疑问，其实只是陈述而已。
哈尔西点了点头。
一股微风送来花香。小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骑在了一座工作站的操作台边缘，两条腿悬空晃荡着，马尾辫垂在肩头，看起来腼腆安静。
江锋抬起手，手掌在空中一翻，五指猛地攥紧，握住了赫斯珀这颗行星！
“我们就从这儿开始。”
“小灰，规划航线，我们去伊卡洛斯七号。”
众人轰然答应。小灰从操作台上跳了下来，浑身的活泼劲头顿时散去，变作严肃。
人类荣光号的环形舰体开始微微旋转。
环形的孔洞之中，一点光芒骤然闪亮。
一个巨大的瞬灭虫洞出现，下一秒，人类荣光号消失无踪。
一道伽马闪光向四面八方射去。
甜甜圈，去找它的糖霜了！
…………
…………
伊卡洛斯七号恒星系统。
整片星空都是亮的，蓝超巨星的恐怖光芒，即便在两百个天文单位之外，也是十分璀璨，足以让人捧着书本，看清蝇头小楷。
此刻的星空之中，有着一支庞大舰队。
那是索林原虫的先锋。
它们的身躯包裹在一层油亮的黑褐色甲壳之下，表面爬满细密褶皱，随着航行动作而缓缓起伏。
虫群舰队的模样各异，但很容易分清楚哪是前，哪是后。
其头部之上，吻部尖尖的，巨大的骨刺，牙齿一般伸出来，左右摆动。
身躯庞然无比，大块大块的肌肉在甲壳之间膨大起来，角质的鳞片如同盾牌一般嵌在组织之上，表面坑洼不平，边缘还生着尖锐的棘刺。
躯体两侧垂下数十条黄绿色的肉质附肢，末端扁平如鳍，在真空里拨动。
成排的亮绿色发光点沿着背部亮起，扫视着整个夜空。
而在巨大无匹的屁股之上，一片片的软翼垂落下来，边缘泛着一股紫铜之色。
仔细看去，在甲壳的缝隙之间，隐约可见惨绿光点。
那是些巨大的囊状物，内部有溶液在滚荡不休。
瞬灭虫洞消失，一阵伽马闪光爆窜。
人类荣光号庞大的舰体已经浮现在星空之中。
四下里的光射来，被银白色的舰体表面反射，更为璀璨。
舰桥之上，江锋面色有些阴沉。虚拟舷窗之外，如此景象，令他也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