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边开的路,越走越能闻到海腥气。赵雪趴在车窗上,盯着远处慢慢变宽的天际线,海蓝得像块没打磨的玉,把天和地都染透了。念土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生”字的金印越来越烫,像揣了颗刚剥壳的栗子。
“爷爷日记里说,东边的海叫‘归墟’,是地脉的尽头。”赵雪翻着本子,纸页被海风吹得哗哗响,“还画了个岛,说岛上有座‘望魂塔’,能看见锁龙渊里的东西。”
车开到港口时,正赶上渔汛,码头上全是渔船,桅杆挤得像片竹林。找船老大打听去望魂岛,汉子们都摇头:“那岛邪性得很,涨潮时才露个尖,退潮了就藏水里,上个月有艘渔船靠近,回来就没人说话了,跟丢了魂似的。”
只有个老渔翁,蹲在礁石上抽烟,烟袋锅是用鲸鱼骨做的,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念土递过去瓶酒,老头接过来抿了口,指着远处的雾:“望魂岛?得等‘回魂潮’,潮水里带红光的时候才能去,不然船刚靠岸就会被浪卷走。”
“啥时候有回魂潮?”
老头往天上看,云跑得飞快:“今晚子时,月当头的时候。”
等潮的功夫,老渔翁领他们去了海边的龙王庙。庙里的香灰堆得半人高,供桌底下藏着个铁匣子,打开一看,是本航海日志,字迹和爷爷账册上的一模一样。最后一页写着:“归墟深处有‘玉棺’,棺里锁着念家的根,非金印持有者不能开。”
“玉棺?”念土摸着手心的金印,“难道和源里的东西有关?”
老渔翁突然往庙外指,海面上的雾开始发红,像掺了血:“回魂潮来了。”
租的渔船很小,在浪里跟片叶子似的晃。赵雪晕船,趴在船舷上吐,念土扶着她,指尖碰到她手腕上的红绳,绳上拴着的玉坠——是赵雪奶奶给的狼形佩,此刻正发烫,红光往雾里指。
“望魂岛就在前面!”船老大喊,声音被浪头吞了一半。
雾里慢慢露出个黑影,果然是座岛,像头趴在水里的巨龟。岛顶的望魂塔歪歪扭扭的,塔身爬满海藻,塔尖上挂着串风铃,风一吹,声音像有人在哭。
登岛时,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是黑的,硌得慌,捡起来一看,里面混着些玉屑,和归魂树的碎屑一个样。望魂塔的门没锁,推开门,一股咸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楼梯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咯吱”响,像随时会塌。
塔顶果然有东西——是面铜镜,比桌面还大,边缘刻着八卦,镜面蒙着层灰,擦开一块,里面映出的不是他们,是片黑黢黢的水,水里有条影子,像龙,又像无数条绿丝绦缠在一起,正往水面撞。
“是锁龙渊里的怨龙!”赵雪指着镜面,“它在撞玉婴的红光!”
镜面突然晃了晃,映出个穿西装的人影,左脸的疤在水里泛着青——是森!他居然也在岛上,正往塔下的礁石走,手里举着个黑盒子,和炸矿道的起爆器一模一样。
“他没死透!”念土抓起铜镜旁的铁矛,“他想炸岛!”
往塔下跑时,楼梯突然塌了半截,念土拽着赵雪跳下去,脚踝崴得钻心。沙滩上,森正往礁石缝里塞炸药,绿丝绦从他袖管里钻出来,缠在引线的火折子上,火星“滋滋”地往药包爬。
“念土,你来得正好!”森回头,疤上的血被海风刮得发亮,“这岛下面就是玉棺,我把它炸了,念家的根一断,看谁还能镇住怨龙!”
赵雪突然往他身后扔了块东西,是狼形佩,红光“腾”地炸开,绿丝绦瞬间缩成了团。森没防备,被红光燎到胳膊,“嗷”地一声摔在礁石上,黑盒子掉在水里,引线却还在燃。
“快掐灭引线!”念土扑过去,礁石上全是滑溜溜的海藻,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撞在炸药包上。
突然从海里窜出个黑影,是老渔翁,手里举着鱼叉,一下把引线钉在礁石上,火星“噗”地灭了。老头的脸在红光里显得格外皱,眼角的疤痕动了动——居然和森左脸的疤是一个形状。
“你是……”念土愣住了。
老渔翁扯掉脸上的伪装,露出张年轻些的脸,疤还在,只是没那么深:“我是森的弟弟,森一郎。我哥被怨魂迷了心窍,我是来阻止他的。”
森在地上挣扎着喊:“你懂个屁!爹当年就是被念家人害死的!玉棺里的东西能证明!”
海浪突然变大,望魂塔剧烈地晃起来,塔顶的铜镜发出“嗡”的响声,镜面里的怨龙撞破了红光,绿丝绦像箭似的往岛这边射。赵雪指着海面,海水正往两边退,露出底下的黑沙,沙里嵌着无数玉片,拼出个巨大的棺形。
“玉棺出来了!”
玉棺是黑玉做的,上面刻着条盘龙,龙眼里嵌着两颗红宝石,正对着念土手心的金印发光。森一郎突然往棺前跑,从怀里掏出个玉佩,绿莹莹的,和玉核是一对:“我爹留的玉佩,说能打开玉棺!”
他把玉佩往龙眼里一塞,玉棺“咔嚓”一声裂了道缝,里面透出金光,裹着个影子,像个穿长衫的老人,正对着他们笑。
“是爷爷!”念土喊。
影子却突然变了,变成无数个念土的样子,有的穿长衫,有的穿军装,都举着念家玉,往玉棺外钻。森的怨魂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绿丝绦缠向那些影子:“这些都是念家的轮回魂!吸了他们,我就能变成源里的东西!”
念土手心的金印突然炸开,金光裹着他往玉棺冲,那些影子碰到金光,突然往他身体里钻,像无数条暖流涌进心里。他摸出红石头的碎屑,往绿丝绦上撒,红光和金光缠在一起,把森的怨魂裹成了个球。
“不!”森在球里尖叫,“我哥说了,玉棺里的是怨魂的养料!”
“你哥骗了你。”森一郎突然把玉佩掰碎,绿莹莹的碎片往球上贴,“爹的日记里写了,他当年和念爷爷是朋友,是想一起镇住怨龙,不是害他!”
玉棺里的金光越来越亮,把怨魂球慢慢吸了进去,绿丝绦化成了水,渗进黑沙里。森一郎看着念土,突然笑了:“我哥被怨魂附了体,我早就想救他,可没金印打不开玉棺。”
话音刚落,望魂塔突然塌了,铜镜滚进海里,溅起的水花里,映出锁龙渊的景象——玉婴的红光裹着怨龙,正往归墟这边漂,像颗会发光的珠子。
“玉婴在带怨龙来归墟!”赵雪指着海面,“爷爷说过,归墟能化一切怨,是龙的归宿。”
玉棺突然开始震动,黑玉片一片片往下掉,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尸骨,是块巨大的玉,和长白山的源头玉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个“源”字,金印往玉上一贴,“源”字突然活了,顺着金光往念土手臂上爬,和“生”字连成了片。
“念家的根,原来是源玉。”念土突然明白,“爷爷说的‘玉棺锁着根’,是怕源玉被怨魂利用。”
海浪开始退潮,望魂岛慢慢往下沉,黑沙里冒出无数玉片,像星星掉在了地上。森一郎突然指着远处的雾,雾里有艘大船,桅杆上挂着黑旗,旗上画着个骷髅,手里攥着块玉。
“是‘海狼帮’!”老渔翁的声音从海里传来,他不知何时跳回了渔船,“他们专抢海里的古董,肯定是冲着源玉来的!”
大船越来越近,甲板上站着个独眼龙,举着望远镜,镜片反射着光,正往玉棺这边瞅。念土摸出爷爷的航海日志,最后一页画着艘船,和海狼帮的一模一样,旁边写着:“海狼帮的老巢在归墟底下的‘沉船上’,船里藏着比源玉更厉害的东西。”
玉棺里的源玉突然飞起来,往大船那边撞,红光裹着船帆,帆瞬间着了火。独眼龙在甲板上跳脚,指挥着手下往这边开炮,炮弹落在水里,炸起的浪比望魂塔还高。
“快走!”念土拉着赵雪往小船跑,森一郎紧随其后,“岛快沉了!”
小船刚离岸,望魂岛就彻底没入水中,只留下玉棺的碎片在浪里闪。源玉飞回到念土手里,上面的“源”字和“生”字合在一起,变成个新字:“溯”。
“溯?”赵雪摸着玉面,“是说要往回走吗?”
森一郎指着航海日志上的沉船:“沉船上的东西,可能和源玉的来历有关。我哥的怨魂虽然被收了,但他说的‘源里的东西’,说不定就藏在沉船里。”
海面上的火还在烧,海狼帮的大船却没追,反而往深海退,像在怕什么。念土往水里看,源玉的红光映出底下的黑影,像艘巨大的船,桅杆比望魂塔还高,船身上爬满了玉色的珊瑚,正慢慢往上升。
“沉船上的东西要出来了。”念土握紧源玉,手心的“溯”字烫得像要烧起来,“它在等我们过去。”
小船在浪里晃,赵雪突然指着源玉,玉面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像个婴儿,正对着他们笑,胸口的玉坠和玉棺里的源玉一模一样。
“是玉婴!”她的声音发颤,“它把怨龙引到归墟,自己也跟着来了!”
远处的沉船顶破水面,船舷上刻着行字,是用玉镶嵌的:“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念家后人,终见其光。”
念土知道,他们必须去沉船。海狼帮为什么怕它?沉船上到底藏着什么?玉婴和源玉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手心的“溯”字,是不是说,所有的秘密,都得从源头开始查起?
小船往沉船靠近时,念土回头看了眼归墟的海,红潮还没退,浪尖上的红光里,似乎有无数影子在游,像那些被玉婴收走的魂,正跟着他们往沉船去。源玉在手里轻轻转着,像在说:该回家了。
沉船浮出水面的样子像头搁浅的巨鲸,船身被墨绿色的海藻裹着,木质的甲板朽得发黑,踩上去能看见底下的海水汩汩往上冒。念土踩着摇晃的跳板登船时,手心的“溯”字金印烫得厉害,源玉在怀里轻轻震动,像揣了只刚破壳的小鸟。
“这船至少沉了五十年。”赵雪摸着船舷上的铜锚,锚链锈得只剩层壳,“你看这船名——‘归念号’,跟你爷爷的航海日志上写的一样。”
森一郎举着探照灯往船舱里照,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堆腐朽的木箱,箱板上印着个“念”字,和终南山归魂树的刻痕如出一辙。“我爹的日记里提过,这船是念家祖上的,当年载着玉料往南洋运,半路沉了。”
话音刚落,探照灯的光柱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阴影里慢慢走出个黑影,穿件破烂的海员服,脸上爬满藤壶,手里攥着把生锈的鱼叉,叉尖还挂着块碎玉——是海狼帮的人!
“独眼龙让我们来取源玉。”黑影的声音像被水泡过,含糊不清,“识相的就交出来,不然把你们喂鲨鱼。”
念土没说话,源玉突然从怀里飞出来,红光裹着鱼叉,“咔嚓”一声掰成两段。黑影吓得往后退,踩空掉进船舱的破洞里,惨叫声被海浪声吞了一半。
“海狼帮肯定不止派了一个人。”念土往甲板深处走,舱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绿光,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里面眨,“他们要的不是源玉,是沉船里的东西。”
推开舱门,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穿着海狼帮的衣服,脖子上都有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血。墙角堆着些陶罐,罐口封着红布,布上画着个“怨”字,和森的墨玉上的一模一样。
“是怨魂罐!”赵雪突然想起蚀玉谷的灭魂水,“里面装的是被炼化的怨魂,碰到活物就会附身!”
其中个陶罐的红布突然掉了,里面钻出团黑雾,往森一郎身上扑。森一郎反应快,掏出怀里的玉佩碎片——是之前掰碎的绿玉,往黑雾上一贴,黑雾“滋啦”一声化成了水,在地上积成滩,映出个模糊的人影,像森。
“我哥的怨魂果然没被彻底收走!”森一郎的声音发颤,“他附在怨魂罐里,跟着海狼帮上了船!”
船舱深处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在敲船板。念土举着源玉往前走,红光照亮了尽头的铁牢,牢门是玉做的,上面刻着条盘龙,龙嘴里咬着把钥匙,形状和他手心的金印一模一样。
“玉牢里锁着东西!”赵雪指着牢门的缝隙,里面透出金光,比源玉的光更亮,“你看地上的刻痕,是念家的家训!”
刻痕里刻着:“念家守玉,非为私藏,乃镇地脉,玉在人在,玉亡人亡。”最后几个字被血染红了,像是用指甲刻的,旁边画着个小图,是块玉,裂成了两半,一半刻着“念”,一半刻着“赵”。
“是我奶奶的笔迹!”赵雪突然蹲下身,指尖摸着血痕,“这血……和我奶奶留在养魂庙的血一模一样!”
玉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里面传来撞门的声音,“砰砰”的,像头被困的野兽。念土把手心的金印往龙嘴按,钥匙“咔哒”一声弹了出来,正好落在他手里。
“别开!”森一郎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我爹的日记里写,玉牢里锁着‘玉煞’,是源玉的戾气所化,开了会反噬主人!”
话音刚落,铁牢的玉门突然自己开了,里面的金光“腾”地窜出来,裹着个影子,像个没脸的人,手里攥着半块玉,刻着“赵”字,正是赵雪奶奶的那半块。
“是奶奶!”赵雪往影子扑,却被金光弹了回来,“她被玉煞困住了!”
影子突然往源玉撞,半块“赵”字玉和源玉的“念”字纹拼在一起,发出“嗡”的响声,金光和红光缠成个球,里面传出赵雪奶奶的声音:“念土……用金印……镇住玉煞……它要借我的魂出牢……”
船板突然开始渗水,海水从裂缝里涌进来,很快没过了脚踝。独眼龙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来,带着狂笑:“念土!我在船底装了炸药!等你们和玉煞同归于尽,源玉就是我的了!”
玉煞突然从光球里钻出来,黑雾裹着无数绿丝绦,往赵雪身上缠。念土把源玉往她手里塞,“拿着!玉煞怕源玉的光!”自己则握着钥匙往玉牢里冲,牢里的金光突然变成了血红色,映出个穿长衫的人影,是爷爷。
“土儿……”爷爷的声音在血光里飘,“玉煞是源玉裂出的邪性,非金印不能镇……你把金印按在牢底的玉眼上……”
念土往牢底看,果然有个玉眼,和望魂塔的铜镜一样大,里面映出他的影子,影子的胸口有个洞,正往外面淌血,和玉牢刻痕里的血一模一样。
“金印会噬主!”爷爷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我当年就是被金印反噬,才把玉煞锁在这里……你不能重蹈覆辙!”
玉煞的绿丝绦已经缠上了赵雪的胳膊,她手里的源玉红光越来越暗,眼看就要被黑雾吞没。念土没多想,攥着钥匙往玉眼按,金印突然从手心飞出来,嵌在玉眼里,血红色的光瞬间变成了金色,把玉煞的黑雾全吸了进去。
“不!”玉煞发出尖叫,影子在金光里慢慢变清,露出赵雪奶奶的样子,正对着他们笑,“终于……解脱了……”
奶奶的影子往赵雪手里的源玉钻,半块“赵”字玉彻底融进了源玉里,源玉变得通体透亮,上面的“溯”字旁边多了个“合”字。船底传来“轰隆”一声,炸药响了,船身开始往下沉,裂缝越来越大,海水像疯了似的往里灌。
“跳船!”念土拽着赵雪往甲板跑,森一郎紧随其后,手里还拎着个没开封的怨魂罐,“这罐里有我哥最后的残魂,得带出去超度!”
甲板上的海狼帮早就跑光了,只有独眼龙站在船头,举着把枪,枪口对着他们:“源玉留下!不然谁也别想走!”
源玉突然从赵雪手里飞出来,红光裹着枪,“哐当”一声掉在海里。独眼龙气得跳脚,转身要往救生艇跑,却被突然冒出来的黑影缠住——是那些被怨魂附身的海狼帮尸体,正往他身上爬。
“救命!”独眼龙的惨叫声被海浪吞没,很快和黑影一起沉入了海里。
小船就系在船舷边,念土解开绳子,三人跳上去时,“归念号”已经沉了大半,只有玉牢的金顶还露在水面上,像颗发光的星星。源玉飞回到念土手里,上面的“合”字突然闪了闪,映出片地图,是片沙漠,中间画着个金字塔,旁边写着:“玉合则灵,灵聚则散,散于西域,归于昆仑。”
“是西域的精绝古城!”赵雪突然想起爷爷的日记,“我爷爷说,那里的黑沙漠底下有座玉矿,是源玉最初的矿脉!”
森一郎突然指着沉船的方向,海水里浮出个东西,是块玉牌,上面刻着个“煞”字,正往沙漠的方向漂:“玉煞的残片!它要去精绝古城!”
小船在浪里晃,归墟的海水慢慢变回蓝色,只有远处的海平面还泛着红光,像条通往西域的路。念土摸着源玉,上面的“合”字越来越亮,手心的金印也跟着发烫,似乎在催促他往西走。
他知道,玉煞没被彻底消灭,精绝古城的矿脉里,肯定藏着更大的秘密。爷爷当年为什么要把玉煞锁在沉船里?赵雪奶奶的半块玉为什么会和源玉合在一起?还有森的残魂,真的能被超度吗?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股沙漠的燥热。念土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源玉的红光在他掌心跳动,像在说:该去沙漠了。那里有念家最后的秘密,也有他们必须面对的宿命。
往西域开的路,车轮碾过戈壁滩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啃骨头。赵雪把地图铺在腿上,铅笔在精绝古城的位置画了个圈,圈外面还画着个小三角:“老探险家的笔记里说,黑沙漠边缘有个‘望玉村’,村民都是当年守矿脉的人,说不定能找到进古城的路。”
念土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源玉烫得厉害。自从在归念号上和赵雪奶奶的半块玉合上,这玉就跟长在他手里似的,红光照得仪表盘都泛着暖光。“望玉村……我爷爷的航海日志里提过一嘴,说那村子邪乎,白天看着没人,夜里灯全亮着,像鬼村。”
森一郎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个怨魂罐,罐口的红布时不时鼓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喘气。“我哥的残魂越来越不安分,”他摸着罐身,“每次靠近黑沙漠,罐子里就‘咚咚’响,像是在怕什么。”
车开了三天三夜,直到挡风玻璃上落满黑沙,才看见远处的村子。果然跟念土说的一样,日头正毒的时候,村里静悄悄的,土坯房的门都敞着,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破烂的衣服,风一吹,跟稻草人似的晃。
“不对劲。”念土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树杈上挂着个破灯笼,灯笼面写着个“玉”字,“你看那口井,井绳是湿的,像是刚有人用过。”
赵雪往井里探头,突然“呀”地叫了一声:“里面有东西!”
井里漂着个木桶,桶沿挂着块玉佩,绿莹莹的,和森一郎手里的碎片是一对。念土把桶拽上来,玉佩背面刻着个“森”字,边缘还沾着新鲜的黑沙。
“是我哥的!”森一郎的声音发颤,“他的残魂肯定进了村!”
话音刚落,村头的土坯房里突然传出咳嗽声,苍老得像破风箱。三人握紧手里的家伙——念土攥着源玉,赵雪揣着狼形佩,森一郎把怨魂罐抱得更紧,往屋里摸。
屋里的土炕上铺着毡子,坐着个老头,胡子白得像雪,手里转着串玉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个“守”字。看见他们,老头突然停了手:“念家的金印持有者?等你们三十年了。”
“您认识我们?”赵雪往念土身边靠了靠,老头的眼睛太亮了,在昏暗的屋里像两盏灯。
“我是望玉村的最后一个守玉人。”老头往炕边的木箱指,“三天前有个穿西装的人来,左脸带疤,说要找精绝古城的矿脉图,给了我这个。”
木箱里是个罗盘,指针是黑玉做的,上面缠着绿丝绦,和森的怨魂丝一模一样。源玉突然在念土手心发烫,红光裹着罗盘,绿丝绦“滋啦”一声化成了水,黑玉指针露出里面的纹路,是张地图,比赵雪手里的详细多了,在古城中心画着个玉矿的标记,旁边写着“玉煞之源”。
“他说要去矿脉最深处,唤醒玉煞的本体。”老头叹了口气,“还说,只有用念家金印的血,才能打开矿脉的石门。”
念土突然想起玉牢里爷爷的话——“玉煞是源玉的戾气所化”。难道精绝古城的矿脉,才是源玉最初的地方?
天黑时,村里的灯果然全亮了,昏黄的光从土坯房的窗缝里钻出来,在黑沙漠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老头说这是“守玉灯”,当年矿脉的工人怕迷路,夜里就点着灯等同伴回来,后来人走光了,灯却自己亮了,像在等什么。
“跟着灯走,能找到古城的入口。”老头给了他们三个羊皮袋,“里面是‘醒魂水’,黑沙漠里有‘迷魂沙’,沾了会看见幻觉,这水能解。”
进沙漠时,风突然变大,黑沙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守玉灯的光在前面晃,忽明忽暗,像鬼火。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赵雪突然指着前面:“那是什么?”
沙地里立着个黑影,穿西装,左脸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青,正是森,手里举着把刀,刀尖对着个孩子——是个穿羊皮袄的小男孩,怀里抱着块黑玉,哭得满脸是泪。
“念土,把源玉和金印交出来!”森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不然我杀了这小鬼!他是守玉人的孙子,他的血能打开石门,你的也行!”
小男孩突然喊:“别信他!他把我爷爷关在沙洞里了!他说要拿我当祭品!”
森没理他,刀尖往孩子的脖子又凑了凑:“我哥的残魂告诉我,矿脉深处有‘玉心’,能让玉煞彻底成形!到时候别说念家,整个西域的地脉都得被它搅翻!”
念土突然把源玉往地上一扔,红光炸开,像个小太阳。森的刀突然脱手,被红光裹着往天上飞,绿丝绦从他袖管里钻出来,却被红光烧得“嘶嘶”响。
“森一郎!”念土喊,“把怨魂罐打开!”
森一郎解开红布,罐子里的黑雾“腾”地窜出来,往森的影子扑——是森一郎哥哥的残魂!两个影子在红光里撞在一起,绿丝绦缠成了团,发出痛苦的尖叫。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森的影子在团里挣扎,“你说帮我唤醒玉煞,其实是想让我哥的残魂吞了我!”
“我是想救你!”森一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哥的残魂里有善念,能压住你的戾气!”
赵雪趁机抱起小男孩,往沙洞里跑,果然在洞底找到个老头,正是白天见过的守玉人,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布。解开绳子,老头喘着气说:“他要找的玉心,其实是源玉最初的核,当年被念家先祖封在矿脉里,玉煞就是从那核里渗出来的戾气!”
沙地上的红光突然变弱,两个影子缠成的团往沙漠深处滚,绿丝绦拖在地上,像条黑蛇。念土捡起源玉,往那边追,源玉的红光往沙地里照,照出条通道,是古城的入口,被黑沙埋了大半,石门上刻着个巨大的“源”字,和他手心的金印一模一样。
“石门开了!”赵雪指着通道,“是源玉的红光引的!”
通道里黑黢黢的,能听见滴水声,像有人在里面哭。走了约莫百十米,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溶洞,洞顶挂着石钟乳,像无数根玉簪,地上铺着黑沙,踩上去“沙沙”响,沙里嵌着些玉片,和源玉的质地一样。
溶洞中央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个玉盒,盒盖是透明的,里面的东西发出绿光,像颗跳动的心脏——正是玉心!两个影子缠成的团正往玉心扑,绿丝绦往玉心的缝里钻,石盒突然“咔嚓”一声裂了。
“不好!他要让玉心染成怨玉!”守玉人老头喊,“玉心一染怨,整个矿脉的玉都会变成煞!”
念土没多想,往石台上冲,手心的金印往玉心按。金印刚碰到玉心,绿光突然变成了金色,把两个影子团裹在里面,绿丝绦像被烫到似的往回缩,露出两个清晰的影子——是森和他哥哥,都穿着小时候的衣服,正往对方手里塞块糖。
“哥……对不起……”森的影子哭了,“我不该听怨魂的话……”
“没事……”哥哥的影子拍着他的背,“爹说过,我们是守玉人的后人,该护着玉,不是毁了它……”
两个影子慢慢变透明,最后化成两缕光,钻进玉心里,玉心的金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溶洞照得像白天。石盒彻底裂开,露出里面的玉心,上面刻着个“和”字,和源玉上的“合”字拼在一起,发出“嗡”的响声。
“成了……”赵雪扶着念土,他的金印还在发烫,“玉煞的戾气被化解了。”
溶洞突然开始晃动,石钟乳往下掉,砸在地上“砰砰”响。守玉人老头往溶洞深处指,那里有个暗门,门轴上缠着红布,和归魂树的红布条一样:“那是矿脉的另一个出口,通往昆仑山口!玉心的光惊动了地脉,这里要塌了!”
往暗门跑时,念土回头看了眼玉心,金光里突然映出个影子,像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对着他笑,手里举着半块玉,刻着个“赵”字,和赵雪奶奶的那半块正好拼成一个“全”字。
“是我奶奶!”赵雪的声音发颤,“她的魂附在玉心里了!”
暗门后面是条通道,比之前的更窄,只能容一人过。通道尽头有光,越来越亮,钻出出口才发现,站在昆仑山口的悬崖边,底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动。
“那是……”念土指着深渊,雾里露出个巨大的影子,像条玉做的龙,正往天上飞,“是源玉的本体?”
守玉人老头往远处看,雪山的方向有团黑云,正往这边飘,云里裹着些黑影,像无数只鸟,飞得越来越近:“是‘玉枭’!专门吃玉魂的畜生,被玉心的光引来了!”
玉枭的叫声尖利得像哨子,黑影里有只最大的,翅膀展开比门板还宽,爪子上抓着块玉,黑得像墨,正是之前从玉牢里逃出来的玉煞残片。
“它要把残片扔进深渊!”赵雪指着深渊,“深渊底下是地脉的根,残片一进去,又会生出新的玉煞!”
源玉突然从念土手里飞出来,红光往玉枭身上缠,最大的那只被红光裹住,爪子一松,玉煞残片往深渊掉。念土往前扑,伸手去抓,却只抓住片衣角,眼看残片就要掉进雾里。
突然从雾里窜出个东西,是条小金龙,鳞片闪闪发光,一口咬住残片,往念土这边飞——是玉婴!他的身体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手里举着红石头,红光比之前更亮。
“玉婴!”赵雪喊,眼泪掉了下来。
玉婴把残片递给念土,笑了笑:“我在归墟化形了,跟着地脉游到了昆仑。”他往雪山的方向指,“玉枭的老巢在雪山顶的‘玉巢’里,那里藏着更多玉煞残片,得去收了它们。”
远处的黑云越来越近,玉枭的叫声震得崖边的石头往下掉。念土握紧手里的残片,源玉的“合”字和玉心的“和”字合在一起,变成个新字:“终”。
“终?”赵雪摸着源玉,“难道快结束了?”
守玉人老头却摇了摇头,往雪山顶看:“玉巢里的残片,只是小麻烦。真正的大东西,在玉枭守护的‘玉书’里,那书里写着念家最后的秘密——为什么源玉会生出戾气,为什么你们两家必须守着玉,还有……你爷爷当年没说完的话。”
玉婴突然往雪山顶飞,红光在前面带路:“我去引开玉枭,你们去找玉书!”
念土望着雪山,云雾里的玉巢若隐若现,像个悬在天上的鸟巢。他知道,玉书里的秘密,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沉重。爷爷当年到底隐瞒了什么?源玉的戾气,真的能彻底化解吗?还有那个“终”字,是结束,还是新的开始?
风从雪山吹过来,带着股寒意。念土握紧源玉,金印在手心发烫,像在说:该去雪山了。那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有他们躲不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