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说起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带了一辈子兵,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赵衡听完,转头与旁边的澹台明烈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两军交战,尤其是骑兵对冲的时候,战马的胆气往往直接决定了战局的走向。北狄人的骑术确实精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跟战马几乎融为一体。可再好的骑术,它也得建立在战马听话的前提下。
那些北狄部落里的战马,平时在草原上最多也就听过打雷的动静,哪见过黑火药爆炸时的烈火浓烟?等清风寨的铁骑冲上去,成百上千枚手榴弹劈头盖脸地砸进北狄人的马阵里,轰隆隆的巨响连成一片,到时候受惊发狂的只会是北狄人的坐骑。
战马一旦炸了营,背上的骑兵骑术再高超也白搭,不用清风寨的儿郎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人踩成肉泥。
旁边的澹台明羽这会儿却有些不解地凑了过来,伸手拨弄了一下吴刚背后挎着的那把漆黑发亮的神机弩,眉头微微皱起。
“姐夫,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咱们后山工坊不是已经攒下了好几百支燧发枪吗?那玩意儿威力多大啊,隔着百十来步,一枪过去连人带甲都能给打个对穿。这回吴刚带着骑兵出关干这么大的买卖,你怎么没把燧发枪给他们配齐,反倒让他们全背着神机弩?这弩虽然连发快,可终究没有火枪来得霸道啊。”
“火枪是霸道,但在关内守城或者步兵结阵推进的时候用着顺手,真要带进几百里外的大草原去,那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怎么就是找不自在了?骑在马上开枪,多威风!”
“威风能当饭吃?我问你,咱们这次孤军深入,后头可没有民夫推着小车给你送补给。一个骑兵身上能带多少铅弹和定装火药?打个三五场仗,把身上的弹药打光了,周围全是荒草甸子,你拿什么往枪管子里塞?抓把沙子塞进去吗?没有了弹药,那几斤重的精钢枪管子在手里连根烧火棍都不如,顶多拿枪托去砸人脑袋。”
“这……多带点不就行了?不是一人三匹马吗?”
“副马上驮的是救命的口粮和攻袭营地用的手榴弹,哪有空余的份量给你装几百斤铁丸?更何况,草原上的天气跟孩儿脸一样,说变就变。现在虽说是大旱,可万一走到半道上突然瓢泼大雨浇下来,火药包受了潮,引信点不着,几千号人拿着打不响的火枪跟北狄人的弯刀硬拼?”
“还是先生想得深远!二当家,你是不知道,这神机弩在马背上可比火枪好使多了!火枪打一发还得重新装填,在马背上颠来颠去的,火药都容易洒出来。这神机弩就不一样了,匣子里一次能压十支铁矢,单手就能拉弦上膛,冲锋的时候连着扣动扳机,百步之内根本没有活口。最要紧的是,等打完了仗,咱们的弟兄还能下马去死人堆里把铁矢拔出来,拿布擦擦血,塞回匣子里接着用!只要弓弦不断,咱们就能一路从燕云关射到北狄王庭去!”
被赵衡和吴刚一唱一和地训了一通,澹台明羽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了两声,没再顶嘴。他虽然性子急,但并不是听不进人话的蠢材,稍微琢磨一下也就明白了这里头的账是怎么算的。
城楼上风沙大,也不是详谈军机的地方。
赵衡吩咐小五去通知后勤营,先把城南门外的空地腾出来,让吴刚手底下的一万骑兵就地安营扎寨,抓紧时间喂马休整。随后,他便带着澹台兄弟和吴刚下了城楼,径直回到了北城门附近的那座小院里。
正屋的大门再次被关紧,两名玄甲军亲卫依然像两尊铁塔一样守在院子外头。
吴刚一进屋,目光就被木桌上那张用青砖压着四角、铺得满满当当的熟牛皮舆图给吸引住了。他快步走到桌前,连甲胄都没顾得上卸,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顺着图上的山川河流一寸寸地看过去。
越看,他的呼吸就越急促,按在桌沿上的两只大手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当年他跟着老帅澹台敬出关血战,最后为什么会落得个全军覆没、只有寥寥几十人逃回来的凄惨下场?就是因为被北狄人的游骑牵着鼻子走进了一片看似水草丰美、实则全是盐碱死水的绝地!那几天的绝望和干渴,成了吴刚这十一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现在,当年害死老帅和几万边军弟兄的那片鬼地方,就在这张牛皮图上被清清楚楚地画了一个黑色的骷髅头标记,旁边还用汉字写着赵衡刚刚标注上去的“盐碱死水,不可饮”七个小字。
“这……这是北狄王庭的绝密舆图?大当家,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这种神物?!”
“从守城的那个北狄胖子床底下抠出来的。那家伙是右贤王的次子,为了活命,把图上所有的记号全都给咱们倒了个干净。先生已经把路线重新画出来了,你过来看看。”
赵衡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用炭笔画好的白纸,铺在牛皮舆图的旁边,伸手指了指上面那两条像剪刀一样分开的黑线。
“时间紧迫,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燕云关的城防再有两三天就能彻底封死,你们的骑兵休整两日,第三天凌晨就得出关。这一万骑兵,分成两路走。”
“请先生下令!”
“吴刚,你带六千精锐,一人三马,配足半个月的压缩饼干和肉罐头,走东边这条线。”
赵衡的手指顺着右边那条黑线一路往上滑,直接点在了地图最深处的一片密集水网地带。
“这一路,你们要顺着呼伦河谷外围的暗泉走。记住,路上不管遇到多小、多肥的北狄部落,哪怕他们的牛羊就跑到你的马鼻子底下,你也绝对不准动手,甚至连半点踪迹都不能漏出来。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避开耶律拔都和左贤王在南边布置的所有哨探,以最快的速度直插草原腹地,去给我把他们囤积过冬牧草和战马的几个核心大马场全给端了!带不走的草料全用火油烧光,带得走的好马全给我赶回来!”
“末将领命!只要有这张水源图在手,末将就算把马肚子跑炸了,也一定在十天之内插进他们的心窝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