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不知被谁遗落的海螺,螺口堵着湿泥,看着跟刚从哪个泥坑里刨出来似的。
陈默伸手拿起,随手晃了晃,里头没响动,倒是一股子腥咸的海风味儿扑面而来。
他把海螺揣进袖兜,转身去了海滩。
那片昨天刚被孩子们踩得稀碎的沙地,经过一夜的海风“加持”,那层墨绿色的苔藓不仅没死,反倒疯了似的往外窜。
这苔藓长得不正经。
别的苔藓那是怎么舒服怎么长,这一片倒好,跟列队的兵卒似的,只要没人管,它们就自个儿往一块凑,试图拼成那三个字——“我们都在”。
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人拿尺子比划过。
陈默蹲在沙地上,看着几个光屁股小孩正撅着腚,在那儿跟拼图似的摆弄这些苔藓。
“陈大哥,你看!”带头的狗蛋吸溜了一口鼻涕,脏兮兮的手指头指着刚拼好的一行字,“今儿个咱们拼横排的,让老天爷也能看见!”
陈默没夸他,反倒是捡了根枯树枝,把那刚拼好的“在”字给捅了个窟窿。
“太死板。”陈默把树枝扔给狗蛋,“今儿个咱们玩点花的。别横着排,给我转着圈排,螺旋的,或者干脆散开,跟那芝麻撒在大饼上似的,越乱越好。”
孩子们一听“越乱越好”,那劲头可就来了。
你一脚我一手,把好端端的“我们都在”给折腾成了鬼画符。
陈默也没闲着。
他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溜达到海岸边的礁石后面,那儿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是村里新来的“渔夫”,整天也不打鱼,就拿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对着沙滩上的字照来照去。
光影折射,这是在发信号。
陈默没去抓人,那太低级。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粗海盐,没用内力,就像撒胡椒面似的,在那片苔藓的根部厚厚地铺了一层。
海盐入土,那股子齁死人的咸苦味儿顺着根系就往上爬。
新生出来的苔藓看着还是那个样,可味道变了。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渔夫”照例蹲在礁石后头,一边记录一边习惯性地用手指头蘸了点唾沫翻页。
他的手刚才在苔藓上撑了一下。
这一蘸不要紧,“哇”的一声,早饭连带着昨晚的隔夜饭全给喷了出来。
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儿,那是海边人最熟悉的“死地”味道,可对于这帮吃惯了精细粮的“外来户”来说,这就跟喝了鹤顶红没两样。
“呕——”
渔夫吐得脸红脖子粗,本能地想要去抓水壶,却忘了自个儿现在正扮着“本地渔民”。
本地人要是尝到这点苦味就吐成这样,早饿死在海滩上了。
这一吐,身份算是露了底。
与此同时,十里外的“新体诗会”也是热闹非凡。
苏清漪被请上了主座,面前摆着尊刚塑好的泥像。
泥像刻得是真好,眉眼跟苏清漪年轻时一模一样,连发丝都根根分明,底座上还刻着八个烫金大字:“先知苏氏,启民于蒙”。
苏清漪看着那个“完美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她没按套路发表什么感言,反倒是冲着台下招了招手。
一个满脸都是青春痘坑的少女,缩手缩脚地走了上来。
“念。”苏清漪把那支本来准备给她题词的笔塞进了少女手里。
少女哆哆嗦嗦地展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可念到后半截,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
“我的脸像灶台上煎糊了的饼,坑坑洼洼没法看。可晚上下工的时候,月亮还是照着我回家,它不嫌我丑。”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拿着折扇、准备吟诗作对的才子们,一个个张着大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过了半晌,不知是谁先鼓了一下掌,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苏清漪走下主座,捡起地上一块没烧透的木炭,在那尊精美泥像的脚丫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她说的话,比我重要。”
当天夜里,那尊泥像的脸皮子就开始往下掉。
就像是那层完美的伪装再也挂不住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泥胎里头露出一卷发黄的书册,封皮上写着《钦天监·正统录》。
只是那书早就被里头的蛀虫给啃成了空心,风一吹,纸屑乱飞,跟下雪似的。
镇上的“气味学堂”门口,这几天多了个青铜大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根手腕粗的“忠魂香”,烟气缭绕,闻一口让人觉得自己就是那精忠报国的烈士,恨不得立马抹脖子以证清白。
柳如烟倚在门口,手里捏了一撮香灰,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瞳孔猛地一缩。
“引魄粉”,这玩意儿在江湖上可是禁药,能让人产生被英灵附体的幻觉,说白了就是让人发癫。
她没去砸香炉,那是莽夫干的事儿。
她转头就把镇上那帮还在穿开裆裤的娃娃全给召集了起来。
“今儿个咱们做个大买卖。”柳如烟笑得那叫一个妖娆,“谁能把屁放进这竹管里封好,我就给谁买糖葫芦。”
这帮熊孩子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撅着屁股就开始憋劲儿。
没过半天,集市上就多了一堆竹筒子,上面还贴着红纸条:“真气香”、“自由味”、“童子风”。
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跪在那香炉前头,涕泗横流地准备诉说自己的“前世忠魂”,旁边一个小孩突然拔开了竹筒塞子。
“噗——”
一股子带着韭菜盒子味的恶臭,瞬间盖过了那所谓的“忠魂香”。
“哎呀妈呀!”小孩捏着鼻子大喊,“大叔你闻闻,这才是真灵魂!活的!”
那男人被这股子臭气熏得一个激灵,脑子里那些关于“金戈铁马”的幻觉瞬间就被这股子屎尿屁的现实给冲没了。
满场都是这股子臊臭味,可大伙儿闻着闻着,居然都笑了。
三天后,那香炉底座被几条野狗轮番撒尿,锈得直接塌了架。
高原上的风,依旧硬得像刀子。
程雪那孙女,正站在“大地签到会”的旧址上。
那儿不知啥时候起了一座“丰功亭”,碑文上密密麻麻全是些没听说过的“农神事迹”。
小丫头也没找人来拆亭子,她直接搞了个“烂种赛”。
“谁能把最烂的种子种活了,这亭子里的供果就归谁!”
老农们一听,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的从耗子洞里掏出发霉的陈粮,有的捡来被火燎过一半的谷壳,还有个缺心眼的直接埋了几颗石子进去。
七天过去,那肥得流油的“神田”里连根毛都没长出来,反倒是那个把发霉种子埋在石头缝里的老汉,那儿竟然钻出了三株嫩绿的秧苗。
虽然歪歪扭扭,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可那是真活着。
小丫头站在那三株弱苗前头,指着那座金碧辉煌的亭子大喊:“看见没?它们没名字,也没人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