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夜啼
从龙虎山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吴道以为能好好歇几天,毕竟跑了那么远的路,封了那么多处阴眼,身上还带着龙虎山掌教送的两包好茶叶,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能在院子里喝喝茶、晒晒太阳、看看菜地里的南瓜又长大了多少。
但老天爷不遂人愿。
回来的第三天夜里,他被一阵哭声惊醒了。
不是人的哭声,也不是野兽的叫声,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声音——像婴儿在哭,又像猫在叫,又像是风吹过破坛子发出的呜呜声。那声音从山上传下来,断断续续的,时远时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吴道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崔三藤也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听到了?”他问。
崔三藤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向枕边的魂鼓。
那哭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了,像是在院墙外面。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厉,像是有东西在受苦,又像是有东西在引诱人出去。吴道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菜地里的菜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鸡窝里的鸡安安静静的,没有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吴道心里清楚,那哭声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东西来了。
他穿好衣服,拿起轩辕剑,走出房门。崔三藤跟在他身后,一手提着魂鼓,一手拿着鼓槌,背上背着弓。两人走到院门口,吴道伸手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院门外,站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只有三四岁小孩那么高,浑身黑乎乎的,像一团墨汁捏成的人形。它的头很大,像冬瓜一样,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一张横贯整张脸的大嘴,咧开着,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它的手脚很细,像麻杆一样,但指尖长着长长的爪子,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吴道认出这东西了。
“夜啼鬼。”他低声道。
崔三藤眉头微皱。她也认出来了。夜啼鬼是一种由夭折婴儿的怨气凝结而成的鬼物,专门在夜里啼哭,引诱人出门。如果有人被哭声迷惑,走出去,它就会扑上来,吸食人的阳气。这东西虽然不大,但很难缠,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形体,能化成黑雾逃走,打散了又能重新聚合,除非用纯阳之物彻底炼化,否则很难彻底消灭。
“道哥,我来。”崔三藤举起魂鼓。
吴道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先别急。看看它想干什么。”
夜啼鬼站在院门外,那张大嘴一张一合,哭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呼唤什么。它没有冲进来,也没有试图翻墙,就那么站着,哭。吴道觉得不对劲。夜啼鬼一般是主动攻击人的,见人就扑,不会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哭。这东西的表现,不像是来害人的,倒像是来……求救的?
念头刚起,夜啼鬼突然停止了哭泣。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嘴巴慢慢合拢,然后,从嘴里吐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下,停在院门前的青石板上。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乳白色的光芒——是一块骨头。不大,只有手指那么长,细细的,像是一截指骨。骨头上刻着一些细细的纹路,像是符文,又像是文字,密密麻麻的,从头到尾。
吴道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块骨头。骨头上刻的符文他不认识,不是道家的符箓,也不是萨满的咒文,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小蛇缠在一起。但他在那些符文里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阴冷、腐朽、充满怨恨,和他在东海裂缝中感受到的“渊墟”气息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沉。
夜啼鬼吐出骨头之后,身体开始变淡。它那张大嘴又张开了,但这次没有发出哭声,而是发出了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说话。吴道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崔三藤听清了。她的脸色变了,眉心银蓝色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它说什么?”吴道问。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道:“它说……‘它们来了’。”
“它们?谁们?”
崔三藤没有回答,因为夜啼鬼已经消失了。它的身体化作一缕黑烟,在月光下慢慢飘散,像墨汁滴进了水里,越来越淡,最终彻底不见了。只剩下那截指骨,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吴道把指骨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骨头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触感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那些符文在他手心里微微发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他把骨头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稍微大些的字——他认出来了,是篆书,写着“归墟”。
“归墟?”他皱眉。
崔三藤走过来,看着那两个字。
“归墟……就是‘渊墟’。上古时期的叫法不同。归墟、渊墟、虚无之渊,说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吴道把指骨收进怀里,转身走进院子。他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把轩辕剑横在膝上,皱着眉头想事情。崔三藤坐在他旁边,把魂鼓放在桌上,也皱着眉头想事情。两人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山上,又传来了几声啼哭,但这次不是夜啼鬼的声音,而是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喵,咕咕喵,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道哥,”崔三藤终于开口了,“那东西说‘它们来了’,不是‘它来了’。是‘它们’。”
吴道点头。他听清了。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夜啼鬼只是来报信的,或者说,是来求救的。它把那截指骨送过来,是想告诉他们,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数量很多,而且和“渊墟”有关。
“三藤,你觉得‘它们’是什么?”
崔三藤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能让夜啼鬼害怕的东西,肯定不简单。夜啼鬼本身已经是厉鬼了,能吓住厉鬼的东西,至少是鬼王级别的。”
吴道又问:“那截指骨呢?你见过那种符文吗?”
崔三藤摇头,道:“没见过。但我在萨满的祖传典籍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上古时期,有一种‘骨文’,是用死者的骨头刻上符文,用来封印邪物或者传递信息。后来这种法术失传了,会的人越来越少,到了现在,几乎没人会了。”
吴道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说,那截指骨是上古时期的东西?谁刻的?传给谁的?为什么要传给一个夜啼鬼?”
崔三藤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她也没有答案。
两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偏西了,才回屋睡觉。但吴道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截指骨上的符文和“归墟”两个字。崔三藤也没睡着,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眉心银蓝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第二天一早,吴道去找侯老头。
侯老头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煎着鸡蛋,滋滋地响。他看见吴道走进来,脸色不太好,愣了一下。
“小子,咋了?没睡好?”
吴道把那截指骨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侯老头。
“侯老,您见过这个吗?”
侯老头放下锅铲,接过指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看着那些符文,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先是疑惑,然后是凝重,最后变成了惊惧。他的手微微发抖,指骨差点掉在地上,幸好吴道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侯老,您认识这东西?”
侯老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小子,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吴道心里一紧。侯老头平时嘻嘻哈哈的,从没见他这么严肃过。他认识侯老头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
“侯老,您知道这是什么?”
侯老头在灶台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呛得吴道直咳嗽,但侯老头不在乎,又抽了一口,才慢慢说道。
“这东西叫‘骨信’。上古时期,修士之间传递重要消息用的。把消息刻在死者的骨头上,用秘法封存,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读。一旦解读完毕,骨头就会化为灰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指了指指骨上的符文,道:“这些符文不是普通符文,是‘骨文’。我年轻的时候,听师父说起过。骨文是上古大巫发明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有特定的含义,组合起来能表达复杂的信息。会骨文的人,上古时期就不多,到了现在,几乎绝迹了。”
吴道问:“那这截骨信上写的是什么?”
侯老头摇头,道:“我不认识骨文。但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好像留下过一本解读骨文的笔记,藏在老家的地窖里。我小时候见过一眼,记得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骨文释义’四个字。”
“您老家的地窖在哪儿?”
侯老头想了想,道:“在山东老家,一个叫侯家村的地方。但那个村子早就没了,被日本人烧了,人也死光了。那本地窖里的书,不知道还在不在。”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把指骨收进怀里。
“侯老,我要去山东一趟。”
侯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子,你确定要去?”
吴道点头。
“那截骨信是夜啼鬼送来的。它说‘它们来了’。我必须知道‘它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否则,等‘它们’真的来了,我们就晚了。”
侯老头又抽了一口烟,把烟袋锅在灶台上磕了磕,磕出灰来。
“行。你去。但你要小心。能发出骨信的东西,不是善茬。能吓得夜啼鬼跑来报信的东西,更不是善茬。”
吴道拍了拍腰间的轩辕剑,笑了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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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三藤听说要去山东,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她把魂鼓、昆仑镜、弓箭都带上,又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干粮。敖婧听说他们又要出门,跑过来拉着崔三藤的手不放,眼眶红红的。
“崔姐姐,你们又要走了?”
崔三藤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嗯。去几天就回来。你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侯爷爷的话。”
敖婧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崔三藤手里。
“你带着。路上饿了吃。”
崔三藤接过糖,剥开油纸,塞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但她吃得很香。她蹲在敖婧面前,把她抱进怀里,抱了很久。
阿秀和阿福也跑过来了,一人拉着吴道的一只手,不撒开。
“吴叔叔,你们早点回来。”
“吴叔叔,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好吃的。”
吴道摸了摸阿秀的头,又捏了捏阿福的脸。
“好。给你们带山东的大煎饼。”
两个孩子高兴得跳了起来。
侯老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油渍。他看着吴道和崔三藤走出院子,喊了一声。
“小子,三藤,早点回来!”
吴道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知道了!”
两人走出院子,向山下走去。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竹竿,插在山道上。风吹过树林,呜呜地响,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唱歌。
崔三藤走在他右边,步伐轻快,呼吸平稳。她的脸色在晨光中很红润,像两个红苹果。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晨光中闪烁,像一颗星星,嵌在她的额头正中。
“道哥,”她开口了,“侯家村在山东哪里?”
吴道想了想,道:“好像在泰安附近,靠近泰山。侯老说过,他老家就在泰山脚下,出门就能看见泰山。”
崔三藤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
“泰山……五岳之首。那里应该有龙脉吧?”
吴道点头,道:“有。泰山龙脉是东方青龙龙脉的重要支脉,和长白山的龙脉同根同源。如果能找到侯老家的地窖,找到那本《骨文释义》,我们就知道骨信上写的是什么了。”
两人走到山脚下,吴道从怀里掏出一张轻身符,点燃。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空中分成两团,一团钻进他的身体,一团钻进崔三藤的身体。两人的身体轻了,像是没有了重量,迈开大步,向东南方向走去。
山东离东北不算太远,但用轻身符赶路也得两三天。吴道不着急,走一段歇一段。他们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过城镇,走过山川。一路上,崔三藤很少说话,只是偶尔问一句“还有多远”,吴道就回答“快了”。
走了两天,到了泰安地界。
远远地,能看见泰山了。那山很大,很大,像一头巨兽蹲在大地上,头顶着天,脚踩着地。山体是青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块巨大的铁。山顶上云雾缭绕,看不清真面目,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轮廓,像是一座宫殿建在天上。
吴道站在一个山坡上,看着泰山,看了很久。
“侯老说,侯家村在泰山的西边,一个叫‘桃花峪’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溪水,溪水两边种满了桃树,春天的时候桃花开了,满山遍野都是红的,好看得很。”
崔三藤问:“现在有桃花吗?”
吴道笑了笑,道:“现在都夏至了,桃花早谢了。桃子都快熟了。”
两人继续走。又走了半天,到了桃花峪。
桃花峪确实很美。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声潺潺,溪水冰凉。溪水两边是大片的桃树林,树干粗壮,枝叶茂密,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枝上挂满了桃子,青的、红的、半青半红的,拳头大小,看着就很诱人。地上落了一层桃子,有的已经烂了,散发着甜甜的酒味。
但侯家村没了。
吴道站在桃花峪的入口处,看着眼前的一片荒地,沉默了很久。地上还能看见一些残垣断壁,倒塌的房屋,破碎的瓦片,生了锈的铁锅,长满了草的院子。有的墙上还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有的地上还能看见白骨,风化了,一碰就碎。
吴道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瓦片是灰色的,上面刻着一个“侯”字,笔画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这就是侯家村。”他道。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默默地看着这片废墟。风吹过桃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叹息。
吴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侯老说,地窖在他家老房子的后院,一个用青石板盖住的地窖。老房子……应该在村子中间。”
两人走进废墟,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侯家老房子的位置。那房子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面墙还站着,墙上糊着黄泥,黄泥上写着“侯”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院子里长满了草,草齐腰高,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晃。
吴道拔出轩辕剑,砍掉那些草,清理出一条路来。他走到后院,用脚在地上踩了踩,踩到一块硬的地方。他用剑尖拨开泥土和杂草,露出了一块青石板。石板不大,只有锅盖那么大,上面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他蹲下身,把手指扣进石板边缘,用力一掀。石板翻了开来,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一股霉味从洞里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他等了一会儿,等霉味散了些,才探头往里面看。
洞不深,只有一人多高。洞底铺着砖头,砖头上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只有鞋盒子那么大,木头已经腐朽了,盖子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东西。
吴道跳进洞里,把木箱子拿起来。箱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掀开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本书。书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封面是黄色的绢布,绢布已经发黑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四个字——“骨文释义”。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拿出来,翻了几页。书页是宣纸的,已经发黄发脆了,翻的时候得格外小心,生怕弄碎了。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刻出来的。每一个骨文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读音和含义,密密麻麻的,从头到尾。
吴道把书揣进怀里,又从洞里爬出来。崔三藤正蹲在洞口,手里拿着魂鼓,警惕地看着四周。她看见吴道出来,松了口气。
“找到了?”
吴道拍了拍怀里的书,点了点头。
“找到了。”
两人正准备离开,突然,桃树林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的——杂乱的、沉重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是死了很久的尸体,又像是腐烂的沼泽。那股味道太浓了,浓得让人想吐。
吴道握住轩辕剑的剑柄,真炁灌注。剑身上的符文亮了,苍青色的光芒和乳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周围的地面。崔三藤举起魂鼓,鼓槌敲在鼓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银蓝色的光芒从鼓面上涌出来,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桃树林里,走出了一群人——不,不是人。是尸体。是一群穿着破旧衣裳、皮肤灰白、眼睛空洞的尸体。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干裂,牙齿外露,指甲又长又黑,像是动物的爪子。它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一步一步地向两人走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吴道数了数,至少有二十具。
“行尸。”他低声道。
崔三藤眉心的银蓝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
“不对,不是普通的行尸。它们身上有……‘渊墟’的气息。”
吴道也感觉到了。那些行尸身上散发出来的,不仅仅是腐臭味,还有一种阴冷的、腐朽的、充满怨恨的气息。那气息他很熟悉,和东海裂缝中的“渊墟”气息一模一样,也和他怀里的那截指骨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它们来了。”他喃喃道。
崔三藤看着他,眼神凝重。
“道哥,这就是‘它们’?”
吴道摇头。
“不是。这些行尸只是喽啰。真正的东西,还在后面。”
行尸越来越近了。二十多具尸体,排成三排,一步一步地逼近。它们的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鼓。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看见黑色的舌头在嘴里蠕动。
吴道拔出轩辕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真炁灌注全身,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如风,冲进了行尸群中。
一剑横扫,三颗头颅飞起。
那些行尸的头颅被砍掉之后,身体并没有倒下,而是继续向前走。它们伸出爪子,向吴道抓来。吴道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将一具行尸拦腰斩断。那行尸的上半身摔在地上,但双手还在动,抓挠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吴道爬过来。
崔三藤敲响了魂鼓。
“咚——咚——咚——”
鼓声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银蓝色的光芒从鼓面上涌出,化作一道道涟漪,向四周扩散。那些行尸被涟漪碰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它们的脚步乱了,有的摔倒了,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在原地打转。
吴道趁这个机会,将真炁灌入剑中,剑身上的符文大亮。他双手握剑,猛地往地上一插。剑尖刺入泥土,苍青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爆发出来,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光圈所过之处,那些行尸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烛被火烧了一样,皮肤、肌肉、骨头一层一层地剥落,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水,渗进土里。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二十多具行尸全部消失了。
吴道把剑从地上拔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应该是某种邪术,用‘渊墟’的气息唤醒地下的尸体,让它们变成行尸。施术的人不在这里,这些行尸只是被他操控的傀儡。”
崔三藤收起魂鼓,走到他身边。
“道哥,你觉得是谁在操控这些行尸?”
吴道摇头,脸色凝重。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他肯定和‘渊墟’有关。那截骨信,这些行尸,还有之前东海裂缝里的那些东西……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抬头看向泰山。那座巨大的山体在阳光下沉默着,山顶的云雾依旧缭绕,看不清真面目。但他知道,在那云雾之中,在那山体之内,一定隐藏着什么。那些骨信、那些行尸、那些“渊墟”的气息,都是从那里来的。
“三藤,我们去泰山。”
崔三藤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两人转身,向泰山走去。
身后,桃花峪的风又吹起来了。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警告。
(第四百九十八章 夜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