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龙猛地一怔，似乎没料到律师会这么问。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爽，但是……”
“但是觉得自己死定了？”张伟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郑龙点头。
“看来你已经冷静下来了。”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昨晚的事，你还做不做？”
郑龙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苦涩和迷茫一扫而空。
“做！”
“哪怕知道是这个后果？”
“嗯。”郑龙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有些事，做了，顶多后悔一阵子。不做，会记恨一辈子。”
他看着张伟，一字一句道：“既然律法给不了我想要的公平，那我就亲自给他们一个物理上的公平。”
张伟问道：“那你想过你爸妈吗？你让他们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他们这两年是怎么过的？现在，你还要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郑龙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他们可以再生一个。”
……
张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六十岁，你当是十八岁的小伙子？你爸可以，你妈可以吗？！
他忍住了吐槽的欲望，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警方提审你的时候，刚才这些话，一个字都别说。”
郑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两年前的坑，我不会再踩一次。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但是我这样，横竖都是一死吧？”
张伟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该死，你要不死，大家岂不是有样学样？”
“不过你也不用太悲观，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我上面有人！”
？？？
张伟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
不仅郑龙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就连周围负责监视、早已见惯大风大浪的四名狱警，都齐刷刷地将目光集中到张伟身上。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嚣张的律师。
在监狱的会见室里，公然宣称自己“上面有人”！
这小子是不是外面日子过得太舒服，想走捷径进来吃国家饭？
看着众人震惊的眼神，张伟嘴角一翘，摊了摊手：“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毕竟，接下来的谈话，可能有点沉重。”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恢复了专业和冷静，但这句玩笑话，却像一颗石子，在郑龙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一丝涟漪。
至少，这个律师看起来和其他人不一样。
张伟身体微微前倾，切入正题：“说说吧，从你出来，到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记住，我要听到所有细节，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郑龙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开始回忆那段灰暗的日子。
几个月前，他被改判缓刑，走出了高墙，但另一座无形的监狱，却将他牢牢困住。
“强奸犯”的案底，像一个刺目的烙印，刻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想找份工作重新开始，哪怕是去当保安，人家一看他的档案，立刻摆手让他滚。
他想去送外卖，平台审核都通不过。
两年与社会脱节，他就像一个废人，只能靠父母的养老金苟活着。
压垮他的，是那个女人。
那个把他亲手送进地狱的未婚妻。
她似乎过得很好，朋友圈里晒着新提的帕拉梅拉，很明显买车的钱就是他给的彩礼钱还有那女人在他服刑期间变卖他房子的钱！
那些钱，那些奢华的消费，全是他父母一辈子的血汗！
怨气和恨意，在他胸口积郁，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昨天，他再一次找工作碰壁，回家的路上，远远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正挽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从一家奢侈品店里走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那一瞬间，郑龙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那被骗走的小一百万，那无辜坐牢的两年，那被毁掉的人生……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于是，他从厨房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杀猪刀，去了她家。
他只是想去要个说法。
开门后，双方没有半句好话，激烈的争吵瞬间爆发。
对方一口一个“强奸犯”地叫着，言语间的鄙夷和嘲弄，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你这种垃圾，也配来找我要钱？”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把钱要回去！你活该！”
郑龙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断。
他举起了刀。
怒火之下，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下，只记得眼前一片血红，女人的脑袋像是西瓜一样裂开。
当时，她全家都在。
看到女儿的惨状，她的父母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像是疯了一样扑上来。
“你个杀人犯！我要你偿命！”
“强奸犯杀了人！我们要报警！让你把牢底坐穿！”
她那个弟弟更是指着郑龙的鼻子，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我不仅要你死，我还要让你爸妈在小区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让他们出门就被人指着鼻子骂，说他们生了个强奸杀人犯！”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龙彻底疯狂了。
结果显而易见，老两口和他们的儿子，很快就下去和女儿团聚了。
……
会见室内一片死寂。
张伟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明白了。”
“所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你去找你的前未婚妻，是想心平气和地商议关于彩礼和购房款的返还问题。”
“但是，你的前未婚妻情绪激动，不仅对你进行恶毒的人格羞辱，还主动对你发起了攻击。”
“由于你刚经历了两年的牢狱之灾，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在对方的刺激和攻击下，情绪失控，力度没有控制好，失手将她砍倒。”
“随后，她的家人见状，并未选择报警，而是联合起来对你进行围攻，想要置你于死地，为他们女儿报仇。”
“为了自保，你在混乱中，只能拼死反抗，最终失手将他们全部砍杀。”
张伟看着郑龙，一字一顿地总结道：
“你，属于正当防卫。”
……
郑龙沉默了。
我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