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放下手掌,向前迈了一步,微微俯下身,用一种带着明显放松的喜悦的语调和他说了话。
他说的内容屈曲虽然听见了,但在所处的环境中仍然无法完全理解其含义。他听到医生说恭喜你——终于从鬼门关走出来了,然后他张了张嘴,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很干,像是表面的那层薄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接触到任何水分,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刚通过一截软管通气后特有的、轻微嘶哑的干涩:我——这是在哪里?
医生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他看向屈曲的目光中原本的放松神色收窄了一些,像是正在扫描的视线在某个位置上发现了一个尚未被记录到当前状态信息中的新参数,需要在接下来的对话中重新确认它的位置与意义。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一种平稳的、尽量不让对话者感到不安的节奏,但他说话的语速比刚才略微放慢了半度,给正在收集信息的对象留出更多时间来接收和整理:医院。看来患者意识还不太清醒——建议再多留床观察几天。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像是在那一瞬间确认了自己该用哪一种语气来说下一句话,然后他转回来,用一种更加耐心的、像是第一次向人解释一件日常事物时会使用的语调解释道,你忘记了吗?你出差的时候,被一辆大运创飞了。
屈曲坐在病床上,瞳孔在那句话的末尾稍微缩小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的目光在一排排设备表面停留了片刻,从最靠近床尾的那台设备上亮着的绿光开始,顺着设备的顺序一直看到最远处那台靠墙放置的大型仪器上的读数面板。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被单边缘那些被拉平后形成的直线形折痕上,在那些折痕相互交会的位置短暂停靠,然后又沿着床单的边线方向持续移动了一段距离,直到那些折痕渐渐在接近床尾的位置消失在他的视线边界外。
他有大把大把的东西需要重新确认,但它们都在他的思绪边缘暂停着,等待合适的机会滑进更靠近中心的位置。他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带着一种需要先确认他刚刚听到的内容是否与他正在感知的内容产生了交集的谨慎语气:出差?……大运?……他的声音在问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某个他正在寻找的参照物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但它没有出现。
护士在门口站定,侧过身来对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患者出现明显的记忆受损。要不要再检查一下生命体征?她的声音在那层压低了的音量下依然保持着可被清晰辨识的清晰度,像是一段已经在类似情况下使用过多次的确认句式,对她来说已不再需要逐句斟酌。
医生在那个建议被提出来之后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一段已经在处理流程中跨越过许多次、已经习惯在流程的某个特定转折点让对话者从他面前移开的手势之一:总之——你先在这里好好修养。我们会有办法治疗你的。
他朝着屈曲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不深,像一段已经完成了他当前阶段所需要完成的内容,准备把剩下的部分移交给另一个系统。然后他转过身,跟随着护士的步伐,鱼贯着走出了病房。
病房的门在他们身后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压差引起的门板合拢声,将屈曲单独留在了那张浅蓝色的病床和满墙亮着指示灯的设备之间,顶灯的光线均匀地铺展在白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墙壁表面,从各个角度把他的存在收进那些中性的、不带温度的底色之中。
屈曲慢慢坐了起来。那一下动作的幅度其实不大,只是从躺平的姿态调整到上半身微微抬起的角度,但他的脊柱在弯曲的过程中传回了一连串剧烈的疼痛信号,从颈后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到腰骶,像是一层正在被撕扯开的旧布料,沿着每一处的缝合线逐段开裂,露出下方更加敏感的肌理层。
他的肩胛骨在被动的姿态调整中牵扯到了几处他叫不出名字的深层肌肉群,那几处肌肉在他抬身的过程中发出了持续的、灼烧般的胀痛,像被一根烧烫的铁丝缓慢地、持续地穿过他的皮肤和骨骼之间的空隙,在每一段经过的位置都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冷却的灼痕。
他的手指在抬身的过程中紧紧攥住了床单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层布料被他攥出了几道扭曲的褶皱,在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之后才缓慢地恢复了一部分原有的平整。
他停了下来,坐在床上,让上半身的重量落在下背部区域,等待那阵疼痛的余波从他身体的各个方向上缓慢退去。
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快了一些,也浅了一些,每一口空气的进出都在与他肋骨上被撕扯过的韧带保持着一种轻微的错位,像一枚被安装在了偏差轨道上的旧齿轮,虽然不能完美地啮合,却仍在持续转动,以略低于标准转速的方式完成每一次循环。
他坐在那里,感受着身体的表面正在从刚才的剧痛状态逐渐回到一种更平稳但仍然偏高的紧张水平,感受着那层疼痛的分布范围正在从他的脊柱中央向四肢方向退去,在退到末梢位置时仍然保留着一层持续的、像旧灼伤表面残留的最后几度热度的余音。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白色的天花板在他的正上方铺展开来,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像旧涂层表面被时间反复侵蚀后留下的浅纹,在顶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淡淡的、不均匀的阴影变化;那些设备沿着墙根排列着,外壳的颜色有偏白的、有偏灰的、也有几台是深色的金属质地,指示灯在它们各自的表面上以不同的频率闪烁着;那扇窗帘半掩着,百叶窗的叶片已经被合上了大半,只留下最底部一截细长的空隙,露出窗台外面那一片被阳光和树影交替覆盖的街景的模糊轮廓。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那一件件的物象上依次滑过,直到他脑海中那些正在缓慢浮现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合,填充进那些被裂隙包围的中央区域,让他可以重新辨认自己当前状态所在的位置和前后脉络。
以太派。他记起了以太派——那个在新商阳城内由向心力创立、由同分异构和其他人共同维持的组织,他们致力于消除灵感,把世界恢复到灵感出现之前的状态。
他记起了那个名称后面的含义,记起了那个名称所关联的职责和工作,记起了在那条路径上他认识的人、经历过的事,以及那些已经无法再见到的面孔。
他记起了同分异构——那个喜欢站在操作台前面、习惯用指尖确认每一道参数的步骤、会在作出决定之后用简短的话语给出结论的严谨之人,和他提供的那些关于时空穿越和心灵控制仪的详细操作指引。
他记起了那座空间站——那座横跨在太空中的环形金属结构,他曾经在其中一条宽大的走廊里走过,靴底踩在地板上的回声在空旷的舱室中持续地回响了很久。
他的记忆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缓缓地重新排列起来。
他坐直了一些,虽然疼痛还在,但已经有足够清晰的概念来判断他此刻正在面临的问题了。
他需要先确认的第一件事,是自己是灵魂附体到了某个人身上,还是跟随本体被传送到这个年代,再加上心灵控制仪的修正让他在到达之后被世界本身接纳了。
这两种情况对应的行动方案差别很大:如果是前者,他需要适应这具身体原本的社交关系和日常生活习惯,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差异;如果是后者,他则需要找到自己在这个新时间点上的社会身份,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运转规则,并在不引起当地势力注意的前提下展开后续行动。
他暂时还无法通过手边已有的信息来确认这一点,只能把它作为当前阶段需要处理的首要问题之一,存放在他的思维中靠近中央的位置,等待进一步的观察来帮助他做出判断。
然后他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以太派对这次行动的规划,在设计之初主要聚焦在两个方向上:抵达太古科技时代,以及阻止灵感在这个世界中的诞生。
但对于抵达之后的具体操作细节,对于他所处的具体时间点是否符合计划预期,同分异构没有给出过于精确的定位信息。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份,他面前的病房、窗外的街景和那些设备的形态提供了一些可以被用来推算时代的线索,却远远不足以让他确定自己是否准确抵达了预设的目标时期——万一他到达时灵感已经出现了,如果它的出现已经发生在这具身体所能感知到的之前更早期的某个时间点上,如果灵感的诞生已经在他的到来之前固定为事实,在时空之外以超出他触及范围的方式持续存在着,那他此行就失去了意义。
他知道同分异构不会在如此关键的环节上出错,他从自己的经验中吸取了足够的教训来确保程序参数的正确性,但此刻他独自一人身处这个陌生的时代和地点,无法确认目标的精确坐标是否被正确设置,只能以手头现有的有限信息作为起点,在这个时代展开基础的定位和确认过程。
他还有另外两个问题需要考虑。一个是关于三人分散的情况——如果传送系统不能精确固定传送落点,那同分异构和复数很可能也被送入了这个时代的不同区域,甚至不同时间点。
他在这个病房里没有看到他们,说明他至少没有与他们降落在同一个坐标位置,三人是分散的。分散程度有多远、是否仍在这个时代的可及范围内、他是否有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这些他都还不知道。
这意味着在完成这个任务的过程中,他可能不得不单独行动,直到他找到那两个人的下落,或者确认他们已经在其他位置接过了自己的工作。
另一个问题,也是最沉重的一个问题是:无论计划是否成功,无论阻止灵感诞生的目标是否实现,他该怎样返回自己的原时间点?他在出发前没有拿到一套完整的返回程序的操作说明,也没有被提供任何备用方案。
如果成功了,如果他改变了历史走向,让灵感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那他的时间线也会一同改变,他会在新的现实中变成一个与过去经历完全不同的新个体,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也不会记得自己是从何处出发的。
他坐在病床上,在那层记忆逐渐恢复完整的背景下,意识到自己可能正踏上一段不归路,而且从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起就没有明确的退路。
周围的气氛在那段沉默的思考中逐渐变得肃穆起来。那些亮着指示灯的设备和百叶窗叶片的空隙中透进来的光,没有给这个空间带来任何能让他感到轻松的东西。
他仍然坐在这张病床上,皮肤下骨头的轮廓还没有完全回归到平日的负重状态,疼痛还在他的体表以更低的幅度持续地振动着,他的指尖在这种轻微的麻木和灼热的交替中缓慢地感知着世界的边界。
他抬起手,一把抓住身上那些管子和线缆——有从他手背上延伸出来的输液管,有从他衣领下方延伸出来的心电监护导联线,还有一根紧贴在他腰侧、连着一个小型设备的薄片电极。
他用力扯掉了它们。手背上的针头被拔出来的时候留下了一滴暗红色的小血珠,沿着他指节之间的纹路缓慢地向下滚动了约一指长,在皮肤表面留下了一层短暂的湿痕。他的动作急促而用力,扯动了他的胸部和肩膀,疼痛在那一瞬间升到了一个新的峰值,然后在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的过程中缓慢回落。
他把那堆管子和线缆扔在床面上,扶着床沿的边缘,用力撑起自己全身的重量,把脚移到了地面上。
他站了起来。身体的姿势在站直的过程中需要全身各个部分协同完成,这一过程伴随着比之前更强烈的撕裂感,持续地在维持姿态的过程中沿着他的全身边界扩散开,直到他的身体完成了从静止到站立状态的彻底转换。
他站在那里,让膝盖保持微曲,以降低下背部肌肉被过度拉伸的风险,等身体适应了新的重心分布之后,开始朝着病房门口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比他的大脑预期更慢,但每一步都在以稳定的节奏向前移动。
病房的门在他面前被他自己推开了。门板与门框之间的合页在转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燥的摩擦声,然后门被推开了,露出病房外面那条走廊的——白色的墙壁,浅色的地面,头顶一排排日光灯管以均匀的间距排列在走廊的天花板上,在地面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均匀的光。
屈曲迈进了那条走廊里。他的步子比在病房里略快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明显的、被疼痛影响着的迟滞。
这位患者!你干什么——你需要静养!静养——!护士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上来。她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正从病房门框旁边的一间护士站里快步走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和职业性的焦急,音量比正常说话时高了一截,在走廊的反射下持续地向两侧延伸,持续地跟随着屈曲向前推进的方向。
屈曲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朝着走廊尽头那扇正在被更多光照亮的方向,保持着虽然缓慢却持续的移动节奏,在护士的那声呼喊还没有完全消散之前,他已经经过了走廊中段的那扇窗,窗外的天空正在以持续的、无法被干涉的方式铺展着他尚未见过的太古科技的街道轮廓,向着他即将踏足的那个方向持续地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