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屈曲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声音冷得像冰,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对不起……”纤俎吴公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渐渐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可我确实……需要屈去抱的研究成果……”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剑刃还插在对方心口,屈曲却猛地皱起眉头,心底警铃大作。
不对。
太不对了。
一国之相,吴公族族长,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连他的行踪、他的念头都能推演得分毫不差,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击?连一剑都接不住,就这么死在了自己手里?
他猛地抽剑后退,凝神看向地上的尸体。指尖试探着探向对方颈侧,入手一片冰凉,可那触感却虚浮得很,皮肉之下没有半分鲜活的灵感流转,反倒像一团凝聚成型的灵感虚影,只是借着阵法之力凝出的空壳。
是假的。
不过是个留在殿内的傀儡,用来稳住变数、拖延时间的幌子。
就在屈曲心神震动的瞬间,殿外的天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空间震荡。
天边那团缓缓下坠的紫色星群,原本还在缓慢逸散灵光,忽然间边缘被硬生生撑开一道细小的缺口。
一道裹着赤红雷光的身影从缺口里激射而出,彻底脱离了“真空不空”的星群束缚。他先是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稳稳悬停了一瞬,随即调转方向,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猛冲而下,轰然砸在了皇帝龙辇附近的白玉石阶上。
碎石四溅,烟尘滚滚。
此时的广场上,局势早已乱作一团。皇帝被起兵谋反的兵部尚书追得狼狈逃窜,龙冠歪了,龙袍皱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慌慌张张躲在龙椅背后,连大气都不敢喘,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浑身发抖。
烟尘渐渐散去,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眼就看见场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
老太监背对着他站着,枯瘦的手掌正死死掐着兵部尚书的脖颈,像拎小鸡似的将人凌空提了起来。
刚才还振臂一呼、喊着要诛杀奸宦的兵部尚书,此刻脸憋得青紫,双手胡乱抓着脖子上的手,双腿徒劳地蹬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给你体面,给你掌兵的权,不是让你反过来弑君的。”太监总管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惯有的尖细语调,却字字透着狠戾,“你不过是咱家养的一条狗,也敢回头咬主人了?”
话音落下,他手上微微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兵部尚书的挣扎瞬间停了,手里的佩剑哐当砸在白玉地面上,脑袋软软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声息。老太监随手一甩,尸体便像破麻袋似的被扔了出去,滚落在台阶下。
他缓缓转过身,阴鸷的目光扫过全场厮杀的人群,拂尘轻轻一甩,尖细的嗓音顺着灵感传遍整片广场:“所有人听着——放下武器!乖乖束手就擒,咱家还能给你们个痛快死法。若是敢负隅顽抗,一律按弑君同罪论处。那可是要下油锅、凌迟处死的,呵呵呵。”
在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场中形势。
太监总管安然现身,修为未损,杀气凛然;可他们奉若主心骨的纤俎吴公,却自始至终不见踪影,连半点消息都没有。老太监麾下的黑衣死士见状,顿时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攻势愈发凌厉。
不少吴公族的官兵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哐当一声丢下兵器,弃甲投降,可转头就被冲上来的死士一刀抹了脖子,血溅当场。也有骨头硬的死忠,狠狠啐一口带血的唾沫,扯着嗓子嘶吼:“死太监!国相大人万岁!吴公族万岁!” 大笑着挥刀扑上去,很快就被乱刀砍倒,淹没在人海里,连尸骨都找不完整。
不过片刻功夫,广场上的抵抗便土崩瓦解。
太监总管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袍,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到龙椅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细声细气道:“陛下,老奴护驾来迟,让您受惊了。”
“好!好!好!”
皇帝连忙从龙椅后爬出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好皱巴巴的龙袍,重新端端正正坐回龙椅,刚才的狼狈仓皇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掌大权的意气风发。他放声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指着老太监连连点头:“总管果然不负朕望!你可是看着朕长大的,朕最信得过你!该赏!重重有赏!你看上什么,只管跟朕开口,哪怕是要一方封地、一方社稷,朕也绝不吝啬!”
“陛下说笑了。”老太监低着头,眉眼谦卑,语气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老奴身无长物,别无他求,只想一辈子守在陛下身边,伺候陛下起居,便知足了。”
“那怎么行!”皇帝摆了摆手,一副明君气派,“朕一向赏罚分明。这样吧,这份赏赐朕先给你记着,你现在没想好不要紧,日后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跟朕提,朕绝不含糊,定然不会亏待你!”
喊杀声渐渐平息,兵刃相撞的声响稀落下去。吴公族树倒猢狲散,数十年把持朝政、权倾朝野的庞然大物,竟在一场祭天大典之后,顷刻间土崩瓦解,大势已去。
没有人再去留意高空的异象。
天穹之上,那只静静悬了许久的淡金色巨眼,随着规天阵法的灵感渐渐枯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边缘的轮廓变得模糊、涣散,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消融,最终彻底消散在鎏金的天光里,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广场上的厮杀声渐渐稀落,雨丝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混着鲜血顺着白玉石阶的纹路蜿蜒流淌,晕开一片片暗红的水迹。
吴公族大势已去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片规天道枢。死士收刀归鞘,官员们掸去官袍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围拢到龙椅周边,争相向皇帝与太监总管表着忠心;侥幸存活的吴公族兵卒被反绑着押跪成一排,垂头丧气,面如死灰;更多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政变,细数着自己在其中的得失——有人庆幸站对了队,日后定能加官进爵;有人暗叹吴公族树倒猢狲散,数十年权柄一朝倾覆;也有人心有余悸地擦着脸上的血污,只觉得能活下来已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