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源疏觉得，自己是最识时务的那个人。
他与郭远一样，都是最早想除去虞花凌的人，但人没除去，反而折在了她手里，不止是赔了他长子的京兆尹府尹之位，也赔了他在虞花凌面前再无底气。
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次又一次交锋中，他认了。
认了后，很快就认清了自己不是虞花凌的对手。所以，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虞花凌没有想弄死他的想法，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和虞花凌继续对着干，结成死仇。
像张求，八百里围追堵截地截杀，出动了多少人，最后都没能要了虞花凌的命。还不是一样被关在诏狱里，如今半死不活。
像郑义，孙子、儿子闯出的祸，备受牵连，人都告老了，却还是祸从天降，如今被困在府里，怕是头发都愁白了。头顶上悬着一把剑，随时会砍下，谁能好受？
像陇西李氏、巨鹿魏氏，刺杀、迫害，事情做了一件又一件，又如何？李安玉与其离心，如今朝堂上一个李安瑞，却也难以站稳脚跟。而巨鹿魏氏一样，魏棠音虽然跑了，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魏公早晚要来京申辩。
他不知虞花凌有什么魔力，但却知道，她是真厉害，手段非常。也许今日这一局，他也在她的算计之中。
这么一想，他逮住要跑的柳翊，拉到背静的角落，质问：“混账东西，你跟我说实话，昨日你不是受了虞花凌的指使，有意引导我，才有了今日朝堂上这一出？”
柳翊自然不承认，他装傻，“父亲，您疯了吗？我就那么一说，您就那么一听，听不听随你，怎么还跟明熙县主扯上关系了？这两日，我连跟县主说话都不曾，她如何指使我？”
“别给我装蒜，你与她没说话，不代表她没派人给你传话，让你引导我。”柳源疏想到虞花凌在离京前往七峰山前，还给他传话，利用他算计太皇太后，虽然他那时将太皇太后指着鼻子骂的很爽，但也不能否认她拿他当枪使。
柳翊挠挠头，“父亲，您真的想多了，儿子困着呢，得找个地方去补一觉。”
“你夜里都不睡觉？整日浑浑噩噩，困困顿顿，竟然敢在朝堂上睡觉，像什么话？”柳源疏闻言顿时又气了。
柳翊翻白眼，“父亲，您是不是忘了，我与王袭一起，都被派使给李安瑞，协助他筹备灾情。我能睡几个时辰？李安瑞跟个拼命三郎似的，王袭又是个铁打的，伤势还没彻底痊愈，就也拼命干活，我能怎么办？被他们两人拉着，我难道不干？我的觉根本就不够睡。”
柳源疏这才发现这个儿子也有了明显的黑眼圈，大约是他在朝堂上能补觉，所以，没有李安瑞重。他一时噎住，咳嗽了一声，仍旧怀疑，“虞花凌真没指使你？”
“没有。”柳翊翻白眼，“爹，你再揪着我不放，我回府跟我娘告你的状。好事儿找不到我，坏事儿总想到我。你可真是我亲爹。”
柳源疏面色一绷，“不许跟你母亲胡说，她需要静心养胎。”
话落，他摆手，“没有就没有吧，你去吧！”
柳翊扭头就走。
柳源疏见他走的干脆，心里依旧怀疑，但他没证据，也奈何不得他，更奈何不得虞花凌。他揉揉眉心，心想，看吧，他就说虞花凌厉害吧！这两日，朝堂上，因为监察司成立，如何选拔人员，吵闹成一团，虞花凌其实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偏偏事情还是依照她的想法成了。
这份谋算，就问朝野上下，谁能及得过？
他离开背静处，向宫门走去，没走多远，便看到崔奇与崔灼站在远处，一人撑着一把伞，正在说着什么，距离的不近，听不到两人说话，但透过雨帘，能看到崔奇的脸色并不好。
他心想，得了，他的儿子没什么大出息，尽会气老子，但崔奇的儿子有大出息，就不会气老子吗？哈，怕是气的更厉害。
崔奇这只老狐狸，也不见得比他好过多少。
从昨日到今日，不，或者更早以前，崔灼入朝后，明显对明熙县主的提议，都秉持支持态度，若说这个崔灼，与虞花凌私下里没关系，鬼才信。
他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父子两人。
崔灼察觉到远处的视线，扭头看了一眼，嗓音清淡，“父亲，柳仆射在看你。”
崔奇闻言转头，也看到了柳源疏，他收回想想，压着情绪，“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何如此支持明熙县主？你们是不是以前就相识？”
“相识如何，不相识如何？我从回京之后，便与父亲说了，若我步入官场，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儿。”崔灼看着崔奇，“明熙县主，做的是正确的事儿，我便在朝堂上支持。这并没有错，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她做的就是正确的事儿？你可知道，文武试一旦推举全国，便会更改整个大魏选官制度，这样一来，天下寒门便会崛起，将来那些布衣百姓，商贾富户，也跟你一起站在朝堂上。他们怎么有资格？”
“怎么没有？”崔灼目光凉了一瞬，“父亲官拜尚书令，竟看不起布衣百姓，商贾富户。要知道，父亲每日的一衣一食，车马嚼用，文书笔墨，甚至所有您入口的东西，使用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出自百姓之手，商贾之手？您是士族，是上等，便不依靠百姓过活了吗？若整个大魏，没有百姓，何谈为官做宰？何谈国富兵强？只靠士族，就能立国吗？”
崔奇一噎，“我的意思是，若这样下去，天下士族何在？何存？你出自崔家，虞花凌也出自卢家，你们为何就不能为自家长远考量？”
崔灼淡笑，“明熙县主七岁离家，那时还是稚儿，儿子比她更早，尚未受启蒙，便被送往少室山。明熙县主走遍山河，看的是苍生百态，儿子随师父研讨佛理，看的是众生疾苦，父亲说这样的话，不觉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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