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远月学园内部通信系统发布了第一条全校通知。
简洁到近乎冷酷的文字在每间教室的电子屏上滚动显示:“根据十杰评议会特别会议决议,以六票赞成、四票反对的表决结果,薙切蓟(中村蓟)先生被正式推荐为远月学园新任总帅。交接仪式将于三日后举行。在此期间,学园一切事务照常运行。”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对未来的展望。
就像一纸冰冷的判决书,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学园表面平静得像一面深潭。
课程表没有变,上课铃依然准时响起,实习餐厅的菜单依然每日更新。
学生们在晨光中匆匆赶往教学楼,在料理台前切菜、调味、控制火候,为了一道菜的小瑕疵争论得面红耳赤。
但暗流已经在平静的水面下开始涌动。
表面越是平静,底下的激流就越是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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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帅办公室。
仙左卫门站在那扇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庭院的落地窗前,身上穿着与往日无异的深灰色和服。晨光透过玻璃洒进室内,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办公室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依然整洁,墙上的历代总帅肖像依然庄严,书架上的古籍和文献依然有序。
只有敏锐的人才会注意到,办公桌右侧那个原本放着私人物品的区域,现在空了。
那里曾经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年轻时的仙左卫门和妻子的合影;有一个漆器盒子,装着孙女的乳牙;还有几件不起眼的小物件,记录着一个老人六十余年的人生痕迹。
那些东西,昨晚已经被悄悄送走了。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绘里奈推门而入。她只穿了远月标准的女生校服——深色西装外套,格子裙,白衬衫。
金色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
但正是这种简单,让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祖父。”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仙左卫门转过身,目光在孙女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从五岁起就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孩子,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这个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少女。
“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绘里奈没有坐。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右侧那片空置的区域,嘴唇微微颤动:“那些东西……”
“总要带走的。”仙左卫门的声音平静如水,“人不能永远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物品也是。”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平时很少开启的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在离开之前,还有些事要安排好。”
绘里奈接过文件。这是一份住宿转移同意书,格式标准,条款清晰。上面有仙左卫门作为现任总帅的签名和印章,还有……极星寮的正式印章。
她的指尖在那枚陌生的印章上停留——极星寮居然有自己的印章?
“极星寮?”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困惑,“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那里是目前整个学园范围内,唯一一个你父亲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仙左卫门给出了直接的答案,“他今天正式获得了总帅推荐,三天后就会成为远月名义上的掌控者。届时,整个学园都会笼罩在他的影响力之下——但极星寮是个例外。”
绘里奈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出现细微的皱褶:“他一定会来找我,对吗?”
“不是会,是一定。”仙左卫门的语气笃定得令人心寒,“在他看来,你的‘神之舌’是他理念的最佳证明,是他必须掌控的工具。他不会允许你脱离他的控制,不会允许你拥有自己的意志和选择。”
老人绕过办公桌,走到绘里奈面前。他的身材依然高大挺拔,但在此刻的晨光中,绘里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祖父脸上的皱纹——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那些承担了太多责任的痕迹。
“昨晚向婷婷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吧?”仙左卫门问。
绘里奈点头。
“她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仙左卫门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父亲确实面临着姓氏和法律的双重障碍,但他从来不是会被规则束缚的人。如果他发现正规途径行不通,就会寻找规则的缝隙,或者……创造新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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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驶离薙切宅邸的后门,沿着学园西侧那条僻静的辅路缓行,最终停在极星寮古朴的木制建筑前。
雨后的黄昏,空气湿润而清新,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极星寮的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炖煮食物的香气——是红酒炖牛肉,还有烤面包的味道,朴实而温暖。
绘里奈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下了车。
她只带了最基本的换洗衣物、几本重要的料理笔记、还有那把她用了多年的主厨刀。
那些华丽的礼服、昂贵的首饰、堆满半个房间的料理器材、象征着“神之舌”荣耀的各种奖杯——都留在了薙切宅。
不是抛弃,而是暂时告别。
司机将另外两个小箱子搬下车,然后微微鞠躬:“绘里奈小姐,请多保重。”
车辆无声地驶离,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化作两点红光,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绘里奈站在极星寮门前,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栋建筑。极星寮是远月最古老的宿舍之一,三层木制结构,外墙爬满了深绿的常春藤,有些藤蔓已经攀上了二楼的窗沿。
门开了。
一色慧站在门口,依然只穿了他在极星寮的常服——裸体围裙,脸上是极星寮寮长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欢迎,小绘里奈。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身后,极星寮的成员们都在。
吉野悠姬直接跳了出来。
“绘里奈大小姐,房间在三楼,我们打扫了一下午!”
绘里奈怔住了。
她习惯了恭敬的问候、小心翼翼的伺候、保持距离的尊重,却很少经历这样直接的、热烈的、甚至有些嘈杂的欢迎。
“谢……谢谢。”她有些生涩地说,这个简单的词汇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向婷婷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先进来吧,外面开始起风了。”
极星寮的内部比绘里奈记忆中的任何一次来访都要温暖。
大厅的壁炉里燃烧着粗实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长长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朴素的餐具,虽然不像高级餐厅那样精致,但每件都擦得干干净净。
墙边的书架上塞满了料理书籍和学生笔记,有些书脊已经磨损,显然是经常翻阅的;角落里堆着几个刚从后院菜园收来的南瓜和土豆,沾着新鲜的泥土。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真实的、粗糙的、未经修饰的生活。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绘里奈跟着向婷婷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漆成浅蓝色的门。
推开门,房间确实不大,大约只有她在薙切宅卧室的四分之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简单,但足够。甚至可以说,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如果缺什么,随时告诉我们。”向婷婷说,“浴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是公用的,但大家会错开时间使用。
洗衣房在一楼后院。
吃饭都在大厅,每天轮值做饭——从明天起,你也要排班哦。
对了还有极星寮的入寮考核,传统节目了,评审是文绪太太。不过对于身为十杰的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只要能展现你对料理的心就好。”
绘里奈点了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吹进来,远处能看到极星寮后院的菜园,田垄整齐,几种蔬菜在暮色中泛着深浅不一的绿意。
这里离薙切宅很远,离总帅府邸很远,离她过去的豪华套房很远。
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像初春的溪水,悄悄漫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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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进行到一半。
红酒炖牛肉炖得恰到好处,牛肉软烂入味,红酒的醇厚与蔬菜的清甜完美融合。
烤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散发着小麦的天然香气;沙拉用的是后院刚摘的生菜和小番茄,爽脆清甜。
但幸平创真开了几个笨拙的玩笑,吉野悠姬讲了几个学园里的趣事,田所惠小声分享着烤面包的秘诀,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绘里奈第一次发现,原来一顿饭可以吃得这么……热闹。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不是礼貌的轻叩,不是熟悉的节奏,而是急促的、有力的、带着明确官方意味的敲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木质门板上,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厅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刀叉悬在半空,酒杯停在唇边,咀嚼的动作停顿。
一色慧放下手中的餐巾,脸上的温和笑容收敛了一些,但并没有慌乱。
他做了个“大家继续用餐”的手势,然后从容起身,走向门口。
绘里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知道是谁来了。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身后是两个穿着远月标准保安制服的人,身材高大,站姿笔挺,表情漠然。
“晚上好。”
西装男开口,声音刻板得像是在宣读公文,
“我是远月学园法务部的田中。奉新任总帅代理——中村蓟先生之命,前来接薙切绘里奈小姐返回薙切宅。”
他的目光越过一色慧,精准地落在长桌旁的绘里奈身上,没有任何迂回:“绘里奈小姐,车已经备好,请您现在跟我走。”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温度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绘里奈缓缓站起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稳定:“田中先生,请转告我的父亲,我现在住在极星寮,这里很好。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田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绘里奈小姐,根据和国民法第818条,父母对未满二十岁的子女拥有监护权。作为您的父亲和法定监护人,中村先生有权决定您的居住地点。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和义务。”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向一色慧:“这是相关法律条款的复印件,以及中村先生的正式授权书。请极星寮配合学园的工作,避免不必要的法律纠纷。”
一色慧接过文件,却没有低头查看,而是温和地问道:“田中先生,在讨论监护权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个基本问题——您了解极星寮当前的法律地位吗?”
田中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此一问:“法律地位?极星寮是远月学园的学生宿舍。
当然极星寮拥有独自管理权,但归属学园后勤管理部统一管理。这是学园章程明确规定的。”
一色慧摇了摇头:“那是上个月之前的情况了。”
他转身走向大厅角落的书架,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很新,封面工整地印着“极星寮法人独立文件”的字样。他走回来,当着田中的面打开文件夹,取出三份文件,平铺在门口的玄关桌上。
三份文件的纸张都很新,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油墨味。
“第一份,”一色慧指向最上面的文件,“《极星寮独立运营协议》,签署日期是本月5日。协议明确:极星寮作为远月学园历史建筑,依据食戟对决结果,获得独立运营。
文件上有仙左卫门作为总帅的签名,有学园法务部的印章,还有极星寮的正式印章——那枚印章看起来还很新。
“第二份,”他的手指移到中间那份文件,“《财产权分割确认书》,签署日期是上个月的12日。这份文件经过正式食戟对决确认,具有与合同同等的法律效力。确认书明确:极星寮建筑及所属土地的使用权、内部设施的产权、运营收入的支配权,归属极星寮自主管理。”
文件上有食戟管理局的认证章,有对决双方的签字,有公证处的记录编号。所有日期都在上个月。
“第三份,”一色慧指向最后那份文件,“《法人独立登记证书》,登记日期是上个月18日。这份文件在东京都法务局正式备案,赋予极星寮独立法人资格。登记编号:tK-2023-10-FR-1547,可随时查询验证。”
证书上有官方的防伪水印,有法务局的钢印,有完整的登记信息。。
三份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坚实的法律屏障——而且是一个新鲜出炉、热气未散的法律屏障。
一色慧抬起头,看向田中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
“根据这些上个月内刚刚完成、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文件,极星寮在法律上是独立的法人实体,拥有自己的财产权、管理权和运营自主权。远月学园提供部分经费支持,是基于历史传统的资助。”
田中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今天这趟任务,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甚至能预见到回去后面临的质问和怒火——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对方早有准备,而且准备得非常充分。
田中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显然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但看着那些新鲜出炉的法律文件,看着大厅里那些沉默却坚定的目光,最终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会如实转告。”他生硬地说,几乎是抢过那三份文件的复印件,转身快步离开。
两个保安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暮色中显得仓促而凌乱。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