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凛凛朔风自北而下，吹过胡杨林与圣女殿，在树林与建筑的留下长久地啸叫，天空中已经开始飘飞雪片，很快便积了浅浅一层。
这是月氏，更是大漠的常态，早的时候九月中旬便开始飘雪，如今已将近十月，今年的雪分明还推迟了些时间。
不同于外面的严寒，圣女殿中温暖得多——至少楚青曼活动的地方是这样，用大量木柴将水烧热，随着铜管输送到不同的房间中，这是一副精巧的制热系统。
圣女殿本在一片胡杨林中，上上下下打了十多口井，所以从来不必担心燃料与水源，才如此豪奢。
楚青曼坐在青铜镜前，剥去上衣，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皮肤松弛泛黄，身躯枯瘦而干瘪，再看脸上，眼角满是深深地鱼尾纹，十几颗痘痘破土而出，十几根白发藏在黑发下，更要命的是，居然还长了颗暗黑色的老年斑。
“该死！”最近这一年来楚青曼感到自己格外不顺。
在神州的行动因陈晓雨和陆鸣的出现而受挫，甚至暴露了自己隐藏多年的身份。
回到大漠后，不过是去了趟碎叶城协助弹压奄奄一息的大云寺，随后便一直被陈晓雨和李星潮耍得团团转，还让两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杀掉了傅涯逃走。
后来借助羽田商团遇袭一事做局，本以为可以将陈晓雨和李星潮一网打尽，没想到在突如其来的黑沙暴中，反而还让对方反杀了长老伊恩。
最气人的是，伊恩死前的哪一掌居然没能结果李星潮，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李彦明将其带回了燕林城。
行动失败的原因自然可以推到死人身上去，可楚青曼知道，事情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要不是自己还需要协调月氏教会与月氏王室，继续向葱岭前线输送兵员，楚青曼早想率人杀过去，早点了结陈晓雨和李星潮——尤其是陈晓雨那个贱种！
想到这里她眼中流露出怨毒之色，当年要不是自己的侍卫安景澄毫无征兆地背叛，陈晓雨怎会活到现在。
“都怪这该死的战争！”楚青曼不由得埋怨。比起雍和教与羽田皇廷的开疆拓土，她更希望能早些杀掉陈晓雨，只不过作为雍和教的圣女，有些事她不得不做。
随着今天下午新的一批兵员已经送走，短时间内不再有其他琐事，楚青曼终于腾出手来，有时间与精力策划如何对付陈晓雨和李星潮。
当楚青曼想着如何对付陈晓雨时，陈晓雨正抱在圣女殿的塔尖上，看着房间中的楚青曼。
只是在陈晓雨眼里，那不过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苍老妇人，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不过仅此而已，陈晓雨一时没有认出眼前的人竟是楚青曼。
陈晓雨抱在塔尖上，灰褐色的衣服上落满飞雪，与用灰砖砌成的圆塔融为一体，忍受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恶臭。
整个圣女殿的布局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从内而外分别是圣女殿、宣礼塔、殿前广场以及围绕着圣女殿的外围建筑。
圣女殿是雍和教历代圣女的居所，由砖石砌成的半圆形穹顶从中央一分为二，一半是空旷庄严的大殿，供奉着雍和神与圣女像，另一半则分隔成了大小不等的房间，每个房间上都有小窗，一共三层，只允许圣女及其仆人居住。
圣女殿的四角是四座比自己略高的圆塔，以众星捧月般的姿态拱卫着中央的圣女殿。
陈晓雨立在塔顶，看着第二层房间中的有些诡异的老妇，那老妇脱去全部衣物走到了旁边一个房间中。
陈晓雨的视线跟着一起移了过去，房间看上去空空荡荡，只摆放着几个木架，上面搭着些衣服，地面却泛着水一样的波纹与热气，待那老妇人赤身踏入其中，陈晓雨才意识到整个房间是个巨大的浴池。
想起之前猜测楚青曼是依靠各种补药维系容颜，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陈晓雨艰难地将眼前的老妪与楚青曼联系到一起，所谓浴池，即药池，陈晓雨终于明白了那股恶臭的来源。
当老妪再次从药池中冒头时，陈晓雨看到了那张脸，变得紧致了许多，比起刚进入时恍惚年轻了十岁，陈晓雨总算认出了那就是楚青曼。
要是等楚青曼做完药浴，只会更加强大，陈晓雨果断放手，顺势借力，于是整个人倒飞出去，空中抽剑，直指楚青曼所在药池。
楚青曼警觉地看向窗外，只感到天空中坠下一粒墨点，随后这枚墨点急剧放大，转瞬即至。
她顾不得身上赤裸，慌忙跳出药池，去取挂在墙上的双剑，下一刻，只听刺啦一声脆响，小窗玻璃连带着木框一同碎裂，一柄漆黑长剑直取她的胸膛。
这一击连带着从空中下坠的巨大力量，楚青曼不敢硬挡，只有避其锋芒。
当长剑带着巨大惯性透入墙壁中，握住长剑的剑客最终站定时，楚青曼才看清来人的摸样。
她又惊又怒：“陈晓雨？！你竟敢找上门来！！！”遭遇安景澄的背叛后，她从未相信任何人，是以此刻陈晓雨杀到近前，她身边无一可用的得力帮手。
陈晓雨从墙壁上拔出佩剑，平静道：“取你狗命，万里不辞。”
楚青曼双剑在手，从木架上随手扯下一件衣服裹在身上，骂道：“小崽子，跟你娘一样卑鄙，你要是给姑奶奶我磕三个响头，我便告诉你当年我是如何杀的她。”
她的药浴进程被生生打断，全身功力与身体状态尚未完全恢复，只希望彻底激怒陈晓雨以逼迫他露出破绽，自己好寻到机会。
陈晓雨果然暴怒：“你个老怪物，不配提她！”
陈晓雨毫不留手，全力进攻，打的楚青曼连连后退——暴怒是有的，可想象中的破绽并没有出现。
可暴怒的不仅是是陈晓雨，老妖婆、老怪物、老不死，陈晓雨还在不断发明新的称号来羞辱楚青曼，确实有奇效。
交手数合，陈晓雨压得楚青曼连连后退，房间中木架在两人交锋中四处飞散。楚青曼且战且退，陈晓雨越战越勇。
可这毕竟是楚青曼的地盘，她更熟悉地形，腾挪辗转远比陈晓雨要自如得多。
两人都善用快剑，只听到剑与剑之间急剧碰撞的声音，便看到缠斗碰到的所有东西都炸开，交战处一片狼藉。
圣女殿中原本服侍楚青曼的侍从们只敢远远观望，但凡有敢近身者瞬间便血肉模糊，根本分不清是被谁的剑所伤。
楚青曼已现象迭生，陈晓雨的剑法实在成长得太快，当初在神州时她还能稳压陈晓雨一头，过去不到一年，再次在大漠交手时，陈晓雨竟然已经可以从她与楚河手中逃掉。
到了此刻，楚青曼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陈晓雨的剑术，恐怕已不在自己之下。
就在陈晓雨敏锐捕捉到楚青曼变招的空隙，准备趁虚而入结果她时，楚青曼身后的屏风突然碎裂，从中窜出一把剑来，直指陈晓雨咽喉，陈晓雨只得赶忙回剑来救。
碎裂屏风中钻出一人，原来是驻守在圣女殿外宣礼塔中的雍和教杀手秃鹫终于赶到，陈晓雨看清来人身形，正是前几日去燕王府刺探之人。
“秃鹫，你来得正好，与我一同杀了这小崽子。”楚青曼说罢，便与秃鹫一同攻向陈晓雨，攻守形式一下逆转。
还好两人是在同侧，陈晓雨尚能勉力支撑，现在轮到陈晓雨且战且退了。
陈晓雨一个后仰翻滚，躲过一次凶险的斩击，退到下一个房间中，再看向前方时，却发现只剩下楚青曼攻来。
陈晓雨心中顿知不妙，刚刚的杀手必然是绕后了，为避免被两面夹击的窘境，必然要选择一个方向突破。
陈晓雨果断脱战，避开楚青曼的剑锋，转而向身后蓄势，果然，片刻后杀手秃鹫便出现在陈晓雨身后，这正合他意。
杀手秃鹫面对的，是已经蓄势完成的陈晓雨，陈晓雨瞬间出剑，准备得如此充分反倒显得杀手秃鹫才是被绕后的人。
时间拖得越久对陈晓雨越不利，谁知道下一刻赶来的是谁？
陈晓雨出剑下压，那杀手匆忙中横剑格挡，便在此刻，陈晓雨左手一掌拍出，恰中对方肩头，于是一层薄霜便覆盖了杀手半边身子，那杀手瞬间失去了行动力，半跪在地，佩剑掉落在地。
楚青曼不由得惊叹，距离上次交手才多长时间，陈晓雨竟然又学会了一门厉害掌法。
身后楚青曼已然杀到，双剑并用，斜斩下来，陈晓雨压在秃鹫肩上翻了过去，一脚将秃鹫踢出，正迎上楚青曼的双剑。
楚青曼急忙收剑，她可不想误伤自己此刻最强的帮手，然而陈晓雨却不留情，去而复返，在楚青曼刚收剑，止住秃鹫来势时，黑色佩剑一下子将秃鹫从身后洞穿，剑势不绝。
楚青曼秃鹫眼中还是一片错愕，楚青曼将秃鹫拨向一旁，向后跳开，堪堪避开陈晓雨这一剑。
她明白这是不死不休的搏命之局，除了秃鹫其他杀手很难帮得上忙，而秃鹫已经死了，其他人很难介入她和陈晓雨的战斗，于是便不再抱有侥幸之心，果断动用秘法。
陈晓雨只看到楚青曼咬破左手中指，吞下指间流出的黄橙橙的怪异鲜血，正当他不明所以时，眼前的楚青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身躯越来越干瘪枯瘦，一身气息却不断暴涨。
陈晓雨不敢放任，极速向前进攻，楚青曼同样向前对攻，眼神中充满暴虐：“死！都给我去死！去陪你那短命爹娘吧！”
极速交击的剑与剑之间迸发连续不断地长串火花，纷杂的剑气搅碎墙上铜管、屋内家具，也同时在陈晓雨和楚青曼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而楚青曼的样貌还在苍老下去，一身气势继续攀升，如同将生命献祭，以赢得功力与剑法上的彻底燃烧。
陈晓雨明白这样下去自己毫无胜算，也许拖下去楚青曼终会回归正常状态，可鬼知道这等秘法会持续多久，是否还会有其他魔教高手赶来。
面对楚青曼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击，陈晓雨被打得连连后退，原本为了寒冰掌积蓄的寒气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他双手握在剑上，却惊讶发现自己佩剑上多了一层冰霜，而楚青曼对这寒冰之气似乎有些忌惮。
于是陈晓雨有意引导，将体内蓄积的寒冰之气附着到佩剑上，向前横扫，楚青曼架剑格挡时，寒气顺着剑身攀援而上，果然生生打断了楚青曼继续攀升的气势，逼得楚青曼向后退去。
两人先前打斗过程中搅碎了无数铜管，此时水流了一地，陈晓雨将积蓄的所有寒气一掌拍在墙面水中，于是瞬间冰封一片，楚青曼也不免为之一滞。
这一滞的时间不到一息，可对于顶尖高手来说足够致命，当她以内力震碎脚下凝冻寒冰时，陈晓雨冰冷剑锋已切入她心口。
于是胜负分，生死定。
一代圣女，就此落幕。
陈晓雨从楚青曼苍老身躯上缓缓拔剑，呼出一口白气。
白气之中，他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父亲与母亲，还有他的安叔。他们在温暖的火堆旁随意坐着，一同看向陈晓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事了，陈晓雨拂剑而去，没入漫天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