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隙，名不虚传。
在这里，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而不可信。灰蒙是永恒的背景色，并非雾气，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光线、声音乃至感知的**虚无介质**。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凭借自身感知或某些特殊标记才能勉强定位。
白裔栖身的这块黑色陨石，是这片灰蒙中罕见的“实体”，它那吞噬一切的特性，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灯塔”，隔绝了部分虚无的侵蚀。但即便如此，停留在此也绝非长久之计。白裔能感觉到，自身的力量，甚至生机，都在被这无处不在的虚无缓慢而坚定地**消磨**着。它护在我石卵周围的涅盘金光，也比在葬星之地时黯淡了不少。
阿箐和阿石修为最弱，此刻已是脸色青白，盘坐在陨石上竭力运功抵抗，但收效甚微，凡人之躯在此地犹如风中残烛。
必须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是能暂时落脚、补充元气的地方。
白裔金色眼眸中充满了凝重，它尝试着将新生的神念向更远处延伸，但神念一离开黑色陨石的范围，就如同石沉大海，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茫。星骸之灵指引的方向没错，这里确实是秩序之力的盲区，但同样的，也是生命的禁区。
就在希望如同手中沙般流逝之际——
“嗡……”
一阵极其微弱、却并非源自虚无本身的**空间涟漪**，从极远处的灰蒙中传来。
白裔猛地抬起头，眼眸中金光一闪，死死锁定那个方向。有东西在移动！在这片死寂之地，任何非自然的波动都意味着变数！
它示意阿箐和阿石保持绝对安静，自身气息也完全内敛，将涅盘金光收缩到仅能覆盖我们几人的范围，如同蛰伏的猎手，紧紧盯着涟漪传来的方向。
那涟漪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灰蒙被某种力量排开，一个奇异的**造物**，缓缓“游”入了我们的感知范围。
那并非生物，更像是一艘……**船**？
一艘通体由某种暗沉、非金非木、布满岁月蚀刻痕迹的材质打造而成的**古船**。船体不大，约莫十丈长短，造型古朴而怪异，没有风帆，也没有常见的动力源，只在船身两侧延伸出数对如同**昆虫节肢**般的巨大骨翼，此刻正以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轻轻划动着周围的虚无，推动船体前行。
船首雕刻着一个模糊的、似哭似笑的鬼面图腾，眼眶中镶嵌着两枚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混沌光芒的珠子。
一股混杂着古老、混乱、以及一丝……**市侩**气息的意念波动，如同船桨荡开的波纹，以那古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紧接着，一个略显尖锐、带着讨好语气的声音，用一种古老却奇异地能让灵魂理解的通用语，直接在我们意识中响起：
“哎呀呀！瞧瞧这运气！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居然还能碰到活着的客人！几位，可是迷路了？需要搭个便船吗？价格绝对公道！”
随着话音，古船甲板上，一道矮小的身影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缀满各种奇异口袋、油光锃亮皮质外套的“人”。他身高不过四尺，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尖耳，硕大的鼻子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头上戴着一顶同样布满口袋的软帽，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搓着手，一副标准商人的做派。
但他的气息，却与仙、妖、魔、人皆不相同，带着一种与这虚无之隙同源的**混沌**与**虚无**感。
虚空遗民？还是……游荡于秩序之外的混沌商旅？
白裔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它将我化的石卵往身后藏了藏，金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那矮小商人，一道充满戒备与威压的意念传递过去：
“你是何人？”
“嘿嘿，尊贵的客人，小的名叫‘卜噜’，一个微不足道的、游走于万千缝隙之间的行商罢了。”矮小商人卜噜笑嘻嘻地躬身行礼，态度谦卑，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白裔、它身后的石卵（我），以及状态不佳的阿箐和阿石，尤其是在白裔那不凡的神凰气息上停留了一瞬，绿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看几位客人风尘仆仆，想必是遇到了些麻烦？嘿嘿，这虚无之隙可不是什么善地，待久了，就算是以神凰大人您的尊贵，怕是也要元气大伤啊。”卜噜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推销的意图，“小的这艘‘破界舟’，虽然简陋，却也能抵挡这虚无侵蚀，船上还有些许补充元气的‘混沌晶尘’……当然，只要您付得起价钱。”
他搓着手，笑容更加“真诚”：“看几位面生，是第一次来这‘无序之域’吧？是否需要向导？小的对这片地界，那可是了如指掌！无论是想寻找安全的栖息地，还是想……避开某些不必要的麻烦，小的都能帮上忙！”
避开麻烦？他指的是司法天神府的追兵吗？他看出了什么？
白裔没有立刻回应，它与我的意念通过那温热的纽带急速交流着。这卜噜来历不明，敌友难辨，但其出现，确实是绝境中的一丝转机。他的船能抵御虚无，还有补给，甚至可能提供关于这片地域的信息。
但代价是什么？他口中的“价钱”，又是什么？
在这秩序不存的混沌之地，交易的本质，往往比表象更加残酷。
“你想要什么？”白裔的意念冰冷，带着神凰的威仪，直接问道。
卜噜绿豆眼一亮，知道生意有戏，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再次扫过我们，最后定格在白裔身上，又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它身后被藏起的石卵（我）。
“嘿嘿，神凰大人快人快语！小的做生意，最是公道！寻常的灵髓仙晶，在这地方可没什么用。”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小的要的，是‘信息’，是‘知识’，是各位旅途中所见的、独特的‘风景’，或者……一些各位用不上、却可能蕴含独特法则气息的小玩意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当然，如果神凰大人愿意赐下一根蕴含着您涅盘真意的绒羽，或者……您守护的那位‘石灵’朋友的一小块碎片，让小的研究研究，那更是再好不过！价格嘛，包您满意！足够送各位前往最近的‘悬骸骨港’，并附赠足够各位休整的混沌晶尘和信息！”
他竟然看出了我石卵状态的不凡，还妄图索取白裔的绒羽或我的碎片！
白裔眼中瞬间燃起金色的怒焰，周身气息变得危险起来。
卜噜立刻举起双手，连连摆手：“别动怒！别动怒！尊贵的神凰大人！生意不成仁义在嘛！小的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如果不行，用‘信息’交易也可以！比如……各位来自何方？为何会流落至此？又打算去往何处？这些信息，在小的这里，也能换到不少好东西！”
他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眼神深处却闪烁着狡黠与算计。
在这无序的虚空中，我们这群伤痕累累的逃亡者，遇到的第一位“本地居民”，便是一位难以揣度、唯利是图的混沌商人。
是福是祸？
白裔与我意念交汇，迅速权衡。
最终，白裔压下怒火，冷冷道：“绒羽与石卵碎片，休想。我们可以提供部分……旅途见闻。但首先，我们需要确认你的船，以及你提供的‘悬骸骨港’，是否安全。”
卜噜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职业化的笑容取代：“理解！完全理解！安全绝对没问题！小的卜噜在这片地界做生意，靠的就是信誉！诸位请上船验货便是！至于见闻嘛……嘿嘿，咱们可以慢慢聊，慢慢聊……”
古船缓缓靠近，那鬼面船首上的混沌眼珠旋转着，仿佛在审视着我们这些意外的“客人”。
新的抉择，摆在了我们面前。
是登上这艘神秘的破界舟，踏入混沌商旅的领域，还是继续留在这片消磨生机的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