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说过了,季郎只是回家探亲去,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禁卫军想要拦住他问问情况,谁知道花小将见着禁卫军便跑,半点不停留。这种行迹实在是分外可疑,便派了人追,最后失足跌下悬崖,只留下这么一只佩囊。”
赵霁说着,将佩囊拍在桌上:“我也是拿到了佩囊才知道你的计划的——可惜啊,其实我不想要跟你走到这一步的,而且那花小将军也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实在是让人痛心至极。”
“……你的人,连活捉也做不到吗?”
“何必呢?活捉回来还要遭许多罪,依着那孩子的性格,只怕要吃更多苦头,到时候我也为难,到时候就是想要给他个痛快都不一定可以。”
王婉沉默许久,呼吸比平日里稍稍沉重一些,许久才忍不住地低下头笑了起来:“大司马好像已经忘记了,二少爷目下还在晋侯那里做事情呢。”
“周志不会为了花季郎去杀晗儿,你会,但是一来你舍不得伤害晗儿,二来你也离不开京城,所以本官有什么可怕的呢?”
“大司马就不怕二少爷知道真相吗?”
赵霁表情微微变了,不过很快便又释然笑了起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许多事情我也不想这样的,他归根到底是我的孩子,哪怕一时有怨愤,这一辈子,我都还是他的父亲!他被你养得心软,只要时间足够长,什么样的仇恨都是会放下的。”
王婉皱眉,扶着额头嗤笑一声:“你太小看你的儿子了。”
赵霁扭头看她,短暂地惊愕之后又自信笑了起来:“我没有小看晗儿,他做不到恨我的,就是他怨我,远离我,但是我有的是时间等他,他是我的儿子,最后他总归会原谅我的。”
“但是他能原谅自己吗?”王婉扭过头讥讽地一笑。
赵霁愣了片刻,随即猛得发难,站起身一把拗住王婉的衣领,今天第一次露出了愤怒又咬牙切齿的表情:“你在威胁我!”
王婉被他拽得身体摇晃,头顺着力道微微后仰,笑得堪称胸有成竹:“这是不是威胁,大司马心里大抵比我更加清楚吧?”
“你!”
“那孩子是什么性格,他心里人情就是最重的!他这样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这辈子到现在也只有季郎这一个朋友——朋友被父亲残害,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赵霁沉默了一会,忽然恶狠狠地盯着王婉。
王婉就当看不见他的目光,只是自顾自笑了起来:“那孩子不少地方像我,但是这一点我确实不懂他——他居然相信以死明志?”
“我是最不相信那些什么以死明志的事情的,凡事连命都没有了,还能有什么回转余地?寄希望于把自己逼死的人忽然的悔悟,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天方夜谭。那孩子说起来的时候我还很惊讶,你的孩子,怎么会产生这么正经士大夫的想法?”
赵霁看着王婉,一种短暂的作呕几乎要从五脏六腑反上来。
“我杀了你的孩子,你就要我也失去晗儿吗?”赵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几乎在这句话里面要把王婉咀嚼干净。
“想多了大司马。”王婉耸耸肩,语气又恢复平和,“我没有孩子,我也不需要把别人的孩子装作自己的,季郎是花将军的孩子,是晋侯托付给我的亲信的遗孤。而真正让赵晗生不如死的也不是我,而是你。”
“从来都是你。”
最后那句话仿佛一剂锥子刺在赵霁心口,他许久怔忪,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好好想想吧。”王婉放下茶盏,姿态倒是慢悠悠的,“我如今已经成了阶下囚,情况更坏也不过是人头落地。人走到这一步反而倒是释然了,你愿意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吧,就当天命在你,我愿赌服输。”
“但是赵霁,你不一样,你正在成功的路上,你什么都放不下……”
王婉说着,有点恶劣地嗤嗤笑了起来:“赵霁,孤家寡人的感觉不好受,你如今应该担忧的事情,应该比我更多吧?我坐在这里,无事可做,享受着清闲想着我那可怜的养子,难不成你也和我一样无事可做吗?”
赵霁奋而站起,最后怒气冲冲地回头瞪了一眼王婉。
“来人!增派三十人,把光禄大夫仔细看着,务必不能让她和任何人接触!”
等到众人散去,院子里只剩下王婉,她这才忽然地卸了一口气,目光透出疲倦,她来来回回走了许久,最后看向赵霁丢在石桌上面的佩囊,她拿到手里捏了捏,里面的密信已经被拿走了,黑色的佩囊上斑驳了一些洇开的深褐色痕迹,摸了摸,带着微微的硬,再把手指放在鼻下,能闻到一股铁锈的腥味。
王婉就这么捏着佩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坠到地上。
是夜,风雨大作。贺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好,在屋子里辗转反侧很久还是坐了起来,院子里,赵晗正在记录乐曲,流离坐在一边,手指在一把古琴上缓慢地拨动着。
安宁端着茶从长廊走过来,瞧见贺寿拿着斗笠:“老爷要出去?”
贺寿皱着眉点点头,神态有些紧张:“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好像有些心神不宁,准备下马车我去一趟渡口。”
那边琴声停下来,不一会流离和赵晗找过来:“老爷,外面雨这么大,路上危险难走呢。”
王婉不在,贺寿对流离那点微末的嫉妒也没有支撑,两人处得倒是颇融洽:“我刚刚做了个梦,说有只鸟中了箭,落在码头——我心里担忧,不去看看只怕今晚都睡不好。”
“鸟?”流离也吓了一跳,扶着心口小声嘀咕:“王大人不就是……”
说到这里,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着急去寻蓑衣:“这梦来得不吉利,到底是叫人坐不住的——老爷,咱们一同去吧?”
贺寿心里莫名发慌,只点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安宁眼见着人又增加了,一边喊着一边着急去安排:“二位老爷,这外面雨大,我去找了孩子他爹来,他爹驾车好手,这个天也能驾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