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有立刻下楼。
他站在窗边,压低身形,隐在窗帘阴影之后,目光穿透雨雾,沉沉望向漆黑的巷弄。
暮色彻底压垮天光,老城区没有繁华灯火,只有老旧路灯昏黄的光晕,被连绵冷雨切割得支离破碎。地面积水纵横,倒映着摇晃的楼影,整条惠民巷像一条沉睡着的暗巷,处处藏着阴影,处处可藏人影。
笑声传来的方位,精准锁定在7栋楼后方的窄巷死角。
那里是整片老楼监控彻底覆盖不到的盲区,是常年无人踏足的废弃通道,堆满老旧杂物、破烂建材、废弃家具,杂物堆叠错落,沟壑纵横,是天然的隐匿掩体。
两年时间,凶手靠着这片完美盲区,肆意藏匿、进出、监视,从未失手。
林砚指尖轻轻摩挲窗边微凉的墙体,脑中快速复盘所有细节。
对方极度熟悉地形,反侦察能力顶尖,心态稳得可怕,胆大、偏执、耐心极致。两年日复一日的监视威慑,足以证明他的性格隐忍又变态,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
刚刚的打火机声响、戏谑轻笑,根本不是失误暴露,是刻意为之。
他在试探警方的底线,在观察他们的节奏,在享受这场对峙的过程。
而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彻底逃离,却始终逗留不去。
他根本不怕被抓,他舍不得走。
舍不得这座困住苏晚两年的旧楼,舍不得这场持续两年的黑暗掌控,舍不得亲手打碎的光明与希望。
就在林砚凝神思索之际,身后的夹层深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
是布料轻轻摩擦水泥墙面的声响。
一直彻底封闭自我、一动不动的苏晚,动了。
林砚立刻收回思绪,压下眼底冷厉,缓缓转身,脚步放轻,慢慢走回夹层洞口。
漆黑的夹缝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微微抬起了头。
依旧是极致怯懦的姿态,肩膀紧绷,脊背微弓,整个人还在细碎颤抖。但她不再死死捂住耳朵,不再埋头自闭,那双空洞苍白的眼睛,透过浓重的黑暗,遥遥望向林砚的方向。
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还有一丝濒临破碎的哀求。
她听见了那声笑。
那是刻在她两年噩梦里的声音,是无数个黑暗深夜,徘徊在门外、窗外,监视她、恐吓她、折磨她的声音。
时隔两年,这声音依旧能瞬间击溃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林砚停在安全距离外,声音低沉温和,稳稳压住周遭的风雨嘈杂:“别怕,我们已经布控全域,他跑不掉。”
苏晚的睫毛剧烈颤抖,干裂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动。
她依旧发不出声音,声带的损伤、长期的静默、极致的恐惧,让她丧失了语言能力。可她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惶恐,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掌心的皮肉,抠出深深的凹痕。
她在预警。
她在用仅剩的本能,提醒他们危险。
林砚瞬间读懂了她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沉。
凶手逗留不去,绝非单纯挑衅戏谑,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警方布控、拖延救援、拖延天亮,他留在暗处,一定藏着更深的目的。
“留守警员,立刻检查全屋,排查门窗、阳台、管线,确认无外来入侵痕迹,守住出口,绝对不要背对外侧楼道。”林砚沉声叮嘱,警惕感拉满。
一个能隐忍布局两年的病态凶手,绝不会做无意义的挑衅。他的每一次出声、每一次逗留,都是精心算计的圈套。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对讲机急促的低声汇报:“林队!楼后窄巷发现异常!”
“一堆废弃衣柜后方,发现新鲜坐痕,地面有未干烟头,温度残留不超过十秒!”
人刚刚还在这里!
林砚眼神骤凝,立刻转身快步下楼,步伐极快却依旧沉稳。老旧楼梯湿滑昏暗,他一路快速穿行,耳畔只剩呼啸的冷风与淅沥雨声。
抵达楼后窄巷时,几名警员已经围成警戒圈,灯光聚焦杂物堆深处。
废弃的老式木质衣柜歪倒在地,柜门腐朽破损,柜体前方的泥地上,有一块被压平的湿土,轮廓清晰,是人体久坐留下的痕迹。泥土尚且微温,一枚崭新的白色烟头静静躺在一旁,烟丝燃烧殆尽,烟灰被雨水打湿,牢牢粘在地面。
痕检员立刻蹲身取证:“新鲜痕迹,绝对是刚离开不久,嫌疑人应该是听见我们合围脚步声,临时撤离,逃窜方向——巷尾废弃锅炉房。”
巷尾的废弃锅炉房,是惠民巷最偏僻、最破败的建筑,常年封锁,门窗锈蚀封死,内部结构复杂,夹层、暗角、管道纵横交错,是整片老巷最难搜查的隐匿之地。
“合围包抄,前后堵截!”
林砚抬手快速部署,自己绕至锅炉房正门,压低身形靠近锈蚀的铁门。
铁门半掩,缝隙漆黑,内里死寂无声,潮湿腐朽的恶气扑面而来。灯光透过门缝照进去,只能看见层层堆叠的废弃建材与蛛网,深邃幽暗,不见尽头。
所有人屏息凝神,步步推进。
就在队员准备破门而入的瞬间,林砚猛地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动作。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太过规整的逃跑路线,太过明显的遗留痕迹,久坐印、新烟头、清晰逃窜方向,所有线索直白得刻意,完全不符合凶手之前滴水不漏的反侦察手段。
他从不留痕,从不失误,不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是诱饵。”林砚低声冷喝。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手机铃声。
铃声老旧、复古,穿透雨幕,从7栋楼顶悠悠传来。
所有人猛然抬头,目光齐刷刷看向四层之上漆黑的楼顶平台。
铃声不急不缓,重复回荡在雨夜上空,清晰、诡异。
这一刻,所有人才彻底反应过来。
从一开始的打火机响,到戏谑轻笑,再到巷尾假逃跑痕迹、刻意遗留的物证,全部都是圈套。
他根本没有躲在楼下窄巷,也没有逃窜逃离。
自始至终,他都在头顶。
在401室的正上方,楼顶平台。
居高临下,俯视全屋。
他们在楼下搜查、合围、奔波布控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部署,从头到尾,全部暴露在他的眼底。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楼顶平台,正对着401卧室的天花板。
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顶板,刚才苏晚在夹层里颤抖、哭泣、挣扎求救的全过程,他听得一清二楚,看得一清二楚。
两年囚禁,咫尺相望。
他在楼顶,她在墙内。
一板之隔,日夜窥视。
风雨肆虐,雨夜沉沉,头顶的铃声还在悠悠回荡,像一场冰冷的嘲讽,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
林砚抬头望向漆黑的楼顶,眼底寒意彻底翻涌,刺骨凛冽。
这场持续了两年的隐秘对峙,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病态、更加恐怖。